深海,重歸死寂。
魔皇敗退時攪起的污濁泥沙緩緩沉降,將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惡戰痕跡一點點掩埋,唯有海水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亂流,以及那彌漫在每一滴海水中的、混合了血腥、毀滅與悲壯的慘烈氣息,無聲地訴說著這里發生過何等慘烈的碰撞。
陽光艱難地穿透數千米的海水,投下幾縷扭曲黯淡的光斑,勉強照亮這片剛剛經歷神罰與自爆洗禮的海域。
光斑之中,陳云深佝僂著身軀,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他近乎枯竭的經脈與受損的魂核,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原本烏黑的頭發已盡數化為灰白,臉上刻滿了深重的皺紋,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微弱而紊亂,從九十九級巔峰跌落至九十八級的修為,此刻更是搖搖欲墜,仿佛隨時可能進一步崩塌。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那里,曾懸浮著海神家族傳承了數萬載的榮耀象征,海神頭盔,而此刻,只剩下些許如同淚光般正緩緩消散的藍色神性能量星屑,如同夜空中寂滅的星辰,最終徹底融于海水,再無痕跡。
神器湮滅,魂核燃燒,修為暴跌。
付出如此慘絕人寰的代價,換來的,卻并非魔皇的伏誅,僅僅是其遭受重創后的敗退。
“嗬……嗬……”陳云深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嘴角不斷溢出帶著內臟碎片的暗紅色血液。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魔皇逃遁的那片深邃黑暗的海溝方向,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幾乎要將靈魂都壓垮的陰霾與憂慮。
“幾十年……或許更短……”他心中一片冰涼,“那魔皇……只要不死……以其吞噬萬物恢復自身的性格,這身重傷……終究會痊愈……”
到那時,一頭恢復了全部實力、甚至可能因這場慘敗而變得更加狡猾、怨毒更深的九十萬年深海魔鯨皇,卷土重來之時,這片大海,還有誰能抵擋?
他陳云深已然廢了,燃燒一個魂核,根基大損,此生能否恢復至巔峰都是未知數,更遑論更進一步。
海公主雖強,但六十萬年修為與九十萬年之間的鴻溝,絕非輕易可以跨越,巨螯蟹王更是重傷垂死。
至于海神家族……失去了海神頭盔這件傳承神器,家族底蘊已損,再難誕生出能夠正面抗衡魔皇的強者。
一想到魔皇痊愈歸來,肆虐大海,萬物凋零,而他與海神家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力回天,陳云深便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與絕望。
這份勝利的代價,太過沉重,沉重到讓人幾乎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現場的氛圍,壓抑得令人窒息,巨螯蟹王癱軟在海底礁石上,殘破的巨螯無力地垂落,發出細微的哀鳴,它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來的絕望。
海公主絕美的臉龐上亦是毫無血色,湛藍的眼眸中充滿了疲憊,但相較于陳云深眼中那幾乎化為實質的絕望,她的眼神深處,卻有一股火焰在艱難地燃燒、凝聚。
沉默,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心頭。
良久,是海公主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強忍著精神的虛弱與身體的傷痛,游到陳云深面前,微微躬身,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感激:“陳族長,今日之恩,人魚族與這萬千海洋生靈,永世不忘!若非閣下舍身一擊,我等今日恐已盡歿于此。”
陳云深緩緩抬起頭,灰敗的眼中倒映著海公主雖然狼狽卻依舊挺直的身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搖了搖頭。
感謝?這用幾乎斷送未來換來的“勝利”,有何可謝?
海公主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沉重與悲觀,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梁,那雙清澈如藍寶石的眼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決絕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陳族長,請放心。魔皇之事,尚未結束!既然她已受重創,便是給了我們,給了這大海最后的機會!”
她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宣誓般的莊重:“從今日起,追殺魔皇,阻止其恢復之責,便由我一力承擔!”
“只要我尚有一息存在,必窮盡碧落黃泉,追蹤其蹤跡,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她恢復傷勢,尋找將其徹底誅殺的機會!定要還這片浩瀚汪洋一個朗朗乾坤,絕不讓閣下今日之犧牲……白費!”
這番話,如同暗夜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陳云深那顆被絕望冰封的心。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魚女王,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擔當,恍惚間,仿佛看到她的身影與家族禁地中那尊巍峨矗立、手持黃金三叉戟、目光深邃望向遠方的初代海神雕像,緩緩重合在了一起。
一樣的守護信念,一樣的挺身而出,一樣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
這一刻,陳云深心中百感交集,有對海公主敢于承擔如此重擔的敬佩,有對自身無力、家族神器湮滅的復雜悲愴,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宿命交接般的釋然與寄托。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化作了唇邊一抹極其復雜、帶著無盡苦澀與一絲微弱希冀的弧度,聲音沙啞地緩緩道:“既如此……那魔皇,之后……便拜托你了。”這句話,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氣,也仿佛是將海神家族守護海洋的某種使命,在這一刻,以一種無聲的方式,鄭重地托付了出去。
海公主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如刀:“事不宜遲!魔皇新敗,傷勢極重,正是追蹤的絕佳時機。我此刻便動身前去追殺,絕不能給她絲毫喘息之機!”
她迅速安排后續:“我族族地以及收容的眾多海洋生靈,眼下防御空虛,便勞煩陳族長與蟹王暫回坐鎮,助我族人穩定局勢,以防不測。”
陳云深和掙扎著抬起眼的巨螯蟹王都點了點頭,這是應有之義,魔皇雖退,但深海之中危機四伏,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后方。
安排妥當,海公主不再有絲毫猶豫。
她最后看了一眼陳云深和巨螯蟹王,目光中飽含囑托與決絕,旋即鄭重地向著二者行了一個人魚族最崇高的禮節。
禮畢,她猛地轉身,周身泛起淡淡的藍色光暈,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毫不猶豫地朝著魔皇逃遁的那片黑暗海溝深處,追擊而去!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幽暗的深海之中,只留下道道漸漸平復的水流軌跡。
陳云深和巨螯蟹王懸浮在原地,久久凝視著海公主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仿佛有無形的重擔已然壓下,又仿佛有一縷微弱的希望之光,隨著那道毅然決然的藍色身影,投向了未知而險惡的遠方。
他們只能在心中默然祈愿:一定要成功啊……這片浩瀚大海未來的安寧,或許,真的就要寄托在這位勇敢的人魚女王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