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禪院的禪房之內,了悟大師正在和謝玦說話。
了悟大師須發皆白,面容清癯,雙目微闔,透著幾分超然物外的禪意。
謝玦正色道:“上次有勞大師出言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
但了悟大師卻替姜瑟瑟作了一句假的讖語。
了悟大師緩緩睜開眼,目光平和地落在對面的謝玦身上:“謝大人言重了,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已。謝家積善積德,自有福報庇佑。”
福報?
謝玦笑了一下。
二人又閑談了幾句禪理,接著謝玦便起身告辭了:“我還有事在身,就不多打擾大師了。”
了悟大師點點頭,親自起身相送:“謝大人慢走。”
說話間,二人便出了禪房。
院門口,先前那年長和尚正候著,見二人出來,連忙上前將有客來解簽一事說了。
年長和尚躬身道:“那小姐抽中了玄機簽,特來求大師解讀。因大師正在會見謝公子,便讓她在茶室等候了。”
了悟大師點點頭,讓這和尚去引那位小姐過來。
謝玦聽到玄機簽,腳步微頓,問道:“不知這玄機簽,是何簽文?”
了悟大師聞言,抬手撫了撫胸前白須,雙目微闔,唇邊噙著一抹禪意悠遠的淺笑,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謝大人,此簽中玄機,不可說,不可說。”
謝玦眸色微動,一雙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恢復平和。
他素來知曉了悟大師行事有度,既言不可說,便自有其道理。
謝玦亦不再追問,只微微頷首,接著便轉身緩步離去,紫色身影在竹影婆娑間漸行漸遠,風姿卓絕,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威儀。
茶室方向的回廊另一端,姜瑟瑟正抱著那支玄機簽緩步走來。
廊下竹影濃密,光影斑駁交錯,將兩段身影堪堪隔開。
兩人循著回廊的弧度,一去一來,在光影最斑駁的拐角處,猝然擦身而過。
回廊寂靜,竹影搖曳。
姜瑟瑟捧著那支玄機簽,一個人進入禪房之內,檐下竹影篩落滿地碎金,綠萼與紅豆識趣地立在門外,斂聲屏氣地候著。
禪房內檀香裊裊,煙氣氤氳,了悟大師抬手示意姜瑟瑟落座,聲音溫緩如春水:“姑娘不必拘謹,請坐。”
姜瑟瑟依言坐下,像個老實學生一樣,雙手將那支竹簽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了悟大師接過竹簽,垂眸掃了一眼,唇邊緩緩綻開一抹笑意,目光落在姜瑟瑟臉上,語氣似有若無:“此簽非比尋常,尋常人求之不得,唯有緣人方能得見。姑娘可知,但凡抽得此簽者,都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一段不尋常的經歷。”
姜瑟瑟心頭驚疑,面上卻依舊恭謹,輕聲道:“不知大師此話何意?小女子不明白。”
了悟大師不置可否,只將竹簽擱在一旁,緩緩開口,講起了一段陳年舊事。
“五年前,江南有戶姓鄒的富戶,攜妻帶女,千里迢迢慕名到蟠龍寺禮佛。”
“那鄒家是江南數一數二的綢緞世家,家底殷實,為人卻極是仁厚,在當地修橋鋪路,廣施善緣。此番來寺,原是為家中小姐求姻緣。”
大師頓了頓,似是憶起當年光景:“那鄒家小姐年方十五,生得眉目如畫,性子卻沉靜通透,不似尋常閨閣女兒那般嬌憨。那日寺中香火鼎盛,她隨父母拜過諸佛后,就從滿筒竹簽里,抽中了這支玄機簽。”
姜瑟瑟聽了這個開頭就覺得沒意思,這和尚講的這個故事還挺催眠的。
了悟大師看了姜瑟瑟一眼,微微一笑,繼續道:“后來那一家人離了蟠龍寺,一路舟車勞頓回了江南故里。誰料不過半月,那鄒小姐便意外落水了,鄒小姐醒來后,便如同換了個人,性情大變,竟連家中爹娘,貼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認得了。醒來第一句話,便是一臉疑惑地問她母親,你是誰?”
姜瑟瑟:……
突然就笑不出來了,脊背有些發寒。
這不會是老鄉吧。
穿越?穿書?
姜瑟瑟連忙追問道:“然后呢?”
了悟大師道:“那姑娘的父母見她這般模樣,當即便被嚇得臉色慘白,只當她是落水后驚悸失魂,又染了邪祟風寒,忙不迭地請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來看。”
“可那姑娘半點不見好轉,不僅不認人,連自已都不認得了。丫鬟端來銅鏡給她梳妝,她瞥見鏡中自已的臉,竟像是見了什么怪物一般,驚恐地喊著說這不是她的臉。”
“她日日吵著要往外跑,還說要回現代,府里人攔也攔不住。”
了悟大師見姜瑟瑟面容僵硬,不由微笑道:“姑娘猜那鄒小姐后來如何了?”
如何?
能如何?
姜瑟瑟看了一眼案上的那支玄機簽,臉色沉沉地搖了搖頭。
了悟大師道:“后來鄒府在無奈之下,只得請了龍虎山的道士來府中做法。那道士踏罡步斗,設壇作法,折騰了三日三夜,最后斷言說鄒小姐早在落水時便已溺斃,如今這軀殼里的,是不知道從哪來的孤魂野鬼,借尸還魂,竊占了生人肉身。”
“那個道士說,這女鬼留著,遲早會反噬鄒家滿門,為了杜絕后患,只能將這女鬼活活燒死,以正陰陽。”
“借尸還魂……”姜瑟瑟喃喃低語,聲音里帶著幾分自已未察覺的顫抖。
姜瑟瑟忍不住顫聲問道:“那,鄒家真的將她燒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