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鬼呢！
我往前挪了半步，借著俯身理了理蓋在趙璜身上的素白布單的由頭，目光釘子似的刮過他露在外面的脖頸。
那皮膚蒼白得像新雪，可就在耳根下方，靠近發際線的地方，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淤紫，突兀地嵌在那里，邊緣模糊，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勒過，又或是……捂過？
偏偏被一層細膩的白粉勉強遮蓋著，不湊近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的心口突突直跳，我直起身，看向那個中年人。
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抬起松弛的眼皮，眼珠朝我這邊極快地滑了一下，嘴角紋絲不動。
“王妃節哀。”他嗓子眼里擠出幾個字，“我們殿下福薄，齊老將軍……唉，也是盡了力的。”
這話聽著是勸慰，卻輕飄飄地把“護主不力”的帽子先給我爹扣上了。
我喉嚨里堵著團火，剛想懟他兩句，手腕一緊。
趙珩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側，大手鐵鉗似的箍住我，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沒看那人，也沒看趙璜的尸身，只冷冷丟下一句，聲音不高：
“張濟，守好老將軍。孫內侍，看好你家殿下。”
他目光掃過帳篷里肅立的親衛，“四殿下遺容尊貴，除孫內侍與張太醫外，閑雜人等，不得靠近半步。違令者——”
他頓了頓，后面的話被帳篷外呼嘯的風雪吞了，但那眼神里的殺意，更加明顯。
說完，他拽著我，幾乎是拖著我，大步走出了這令人氣憤的帳篷。
凜冽的風夾著雪粒子劈頭蓋臉砸來，激得我渾身一哆嗦，腦子卻清醒了不少。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幾輛臨時改裝的、鋪著厚厚皮毛和氈毯的雪橇車已經備好。
我爹躺的那輛最大，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抬出來，幾個親衛寸步不離地守著。
旁邊一輛稍小的，用來放趙珩的那具被精心“打理”過的尸身。
“上去。”趙珩松開我，下巴朝我爹那輛車一點，不容置疑。
“那你呢？”我下意識地問，聲音被風吹得破碎。
他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玄色大氅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他勒住躁動的馬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張臉在帽子的陰影里冷硬如石刻。
“看好你爹。回京的路，不太平。”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一個字都淬著冰，“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再亂看亂說，本王不介意替你縫上。”
“駕！”
馬蹄踏碎冰雪，隊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頂著刺骨的風刀風雪，開拔了。
車輪和雪橇壓在凍硬的雪殼上，發出沉重的吱嘎聲。
我蜷在車里，緊挨著我爹行軍床的位置，厚厚的毛氈隔絕了大部分寒氣，卻隔不斷那股深入骨髓的冷和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
京城，像一頭蟄伏在風雪盡頭的巨獸，正張開黑洞洞的口，等著將我們所有人，連皮帶骨，吞噬殆盡。
瑞王府，沒有迎接凱旋的儀仗，沒有喧囂的人聲，只有一片死寂的壓抑。
門軸轉動發出的“嘎吱”聲，在空蕩蕩的庭院里顯得格外刺耳。
府里的下人個個垂手肅立，頭埋得極低，大氣不敢出。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恐慌，連檐角滴落的雨水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節奏。
我爹被直接抬進了主院最深處，守衛森嚴的暖閣。
宮里來的幾個御醫早已候著，張濟寸步不離地守在一旁，臉色比躺在床上的齊震山好不了多少。
房間里，湯藥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趙珩只露了一面，對御醫交代了幾句，目光在我爹灰敗的臉上停留片刻，便轉身大步離開，帶起一陣冷風，他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我被徹底“閑置”了。像一件礙事的，卻又不得不擺在那里的物件。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過。
我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被劇痛折磨醒，也只是發出野獸般壓抑的低吼，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瞪著虛空，誰也認不出。
御醫們流水般進出，開的方子越來越猛，施的針越來越密，可那口氣，始終吊在嗓子眼，搖搖欲墜。
我守在外間，聽著里面壓抑的呻吟和器皿碰撞的輕響，心被反復揉搓撕扯。春杏端來的飯菜冷了又熱，熱了又冷，我一口也咽不下。
唯一能做的，就是抄那該死的《女誡》。皇帝罰的一百遍，還遲遲沒有抄完。
雪白的宣紙鋪在案上，墨跡卻暈開一團團扭曲的鬼影。
什么“卑弱”、“敬慎”、“行己有恥”那些端莊娟秀的字跡，在我筆下全成了張牙舞爪的鬼畫符。
“敬慎？我爹在漠北砍北狄狗頭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行己有恥？趙璜脖子上的淤青誰弄的！”
“啪！”
筆桿被我狠狠摜在桌上，墨汁飛濺，污了一大片剛抄好的紙。
我盯著那團丑陋的墨污，胸口劇烈起伏，這口氣，我可咽不下去！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輕、卻又帶著掩飾不住幸災樂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妃娘娘……”
一個尖細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是府里管灑掃的王婆子，平日里最是碎嘴，“老奴……老奴剛聽外頭采買的小廝回來說……說……哎呀，這可怎么好！”
我抬起頭，眼神刀子似的剜過去。
王婆子被我嚇得一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就……就是……外頭都傳遍了！說……說咱們老將軍護主不力，害死了四皇子！還有……還有人說，王爺在漠北……跟北狄不清不楚……呼延灼死得蹊蹺……連累得老將軍遭了天譴……才引來雪崩……現在滿大街的讀書人都在罵，說……說齊家是罪人，要……要……”
“要怎樣？”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要……要陛下嚴懲……以正國法……還……還四皇子一個公道……”王婆子聲音越來越小。
“滾！”我抓起手邊一個冰冷的硯臺就砸了過去。
硯臺砸在門框上，“哐當”一聲巨響，碎裂的墨塊濺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