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蘇沉香敬完香，最后輪到是蘇和卿。
她緩步上前，裙裾拂過光潔的青磚地面，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在蒲團(tuán)上盈盈跪下，脊背挺直，雙手將三炷清香舉過頭頂，閉目凝神片刻。
香煙裊裊，縈繞在她沉靜的面容前。
“列祖列宗在上，晚輩蘇和卿，今日敬告。”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wěn)，在寂靜的祠堂里顯得格外悅耳，“晚輩已與沈家長子沈硯白定下婚約。沈家乃京城望族，沈硯白其人，穩(wěn)重端方，自有擔(dān)當(dāng)。”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只是讓祖先“聽”得更清楚些。
“此樁婚事，乃父母之命，亦是晚輩思慮后應(yīng)允。”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望向那些沉默的牌位，仿佛能透過它們，看到那些締造了蘇家、守護(hù)著蘇家的先人魂靈，“晚輩知曉，婚姻之事，關(guān)乎家族門楣，亦關(guān)乎自身一生。孫女不敢奢求祖先賜福萬事順?biāo)欤ㄔ?.....”
她再次停頓，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聲音愈發(fā)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唯愿，晚輩此番抉擇，不辱沒蘇家門風(fēng)，亦能覓得一處心安之所。望列祖列宗垂憐。”
說罷，她俯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輕輕觸碰到冰涼的地面。然后起身，將手中的香，穩(wěn)穩(wěn)插入香爐之中。
三縷青煙筆直上升，與父母兄長的香火匯在一處，氤氳繚繞。
看著升起的煙火，蘇和卿怔怔。
上輩子父親臨行，又只是匆忙答應(yīng)自己到沈府為妾，所以蘇和卿嫁人前連祠堂都沒來過，更何況來敬告先祖自己的婚事。
今生，曾經(jīng)的遺憾也做到了。
*
祭祖儀式簡單而莊重地結(jié)束了。
退出祠堂時，陽光已經(jīng)明亮了許多，驅(qū)散了清晨最后一點(diǎn)寒意。
蘇和卿走在廊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線香的微溫，鼻尖也縈繞著那股沉靜的氣息。
她抬頭看了看澄澈的天空，心中關(guān)于前世的些許紛擾，似乎也在這肅穆的儀式中沉淀了下去。
告訴祖先了。
這條路，無論前方是坦途還是荊棘，她都已邁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便是走下去。
而她未曾察覺的是，在她跪拜禱告時，祠堂外不遠(yuǎn)處的月亮門邊，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靜靜立了片刻。
沈硯白匆匆從京郊趕回，本是心急如焚想立刻見到她，卻被下人告知她正在祠堂祭祖。
他不敢打擾，便候在此處。
隔著一道門，他聽不清她具體說了什么，只能看到她沉靜跪拜的背影，看到她舉香時纖細(xì)卻挺直的頸項，看到她俯身叩首時那一片虔誠與鄭重。
莫名的，他心中那團(tuán)因了悟的言辭而愈發(fā)焦灼的火焰，稍稍平息了一些。
“卿卿。”見蘇和卿從祠堂出來，停在陰影中的沈硯白叫她。
蘇和卿正低頭整理著袖口，聞聲抬頭，便見沈硯白從月亮門旁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他臉上仍帶著一絲長途奔波后的倦色，眼底青黑未褪，但眉宇間那股令人心悸的沉郁與緊繃似乎消散了不少，看向她的目光深沉而專注。
“允執(zhí)？”蘇和卿眼中劃過一絲訝異，隨即漾開清淺的笑意，腳步輕盈地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他微涼的手指，“你回來了？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去哪兒了？可用過早膳了？”
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關(guān)切與親近。
指尖傳來的溫?zé)嵊|感讓沈硯白心頭微暖，他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感受到那實(shí)實(shí)在在的柔軟與溫度，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驚濤駭浪仿佛終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去了趟京郊寺廟，見了了悟大師。”他沒有隱瞞，聲音因疲憊而略顯低啞，但十分清晰。
蘇和卿眨了眨眼：“了悟大師？你去見他是為公事嗎？”她記得這位高僧似乎與朝堂也有些若有若無的聯(lián)系。
沈硯白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不是公事。是有些......私人的疑惑，想請他解惑。”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順便，也上了一炷香。”
“上香？”蘇和卿微微偏頭，想起清晨自己在祠堂的禱告，心中一動，脫口問道：“那......你要不要去我們家的祠堂，也上一炷香？”
沈硯白顯然也愣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喉結(jié)微動，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可以去嗎？”
蘇和卿見他非但沒有拒絕，反而如此鄭重地確認(rèn)，心中那點(diǎn)忐忑瞬間被雀躍取代，她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眸亮晶晶的：“當(dāng)然可以！我?guī)氵^去。”
她牽著他的手，轉(zhuǎn)身引著他往祠堂方向走。沈硯白任由她拉著，跟在她身側(cè)半步之后，目光落在她因快步而微微晃動的發(fā)髻上，心底一片奇異的平靜與歸屬感。
再次踏入蘇家祠堂，心境已然不同。香火的氣息依舊沉靜，排位沉默肅穆。蘇和卿取了三炷清香，點(diǎn)燃，鄭重地遞給沈硯白。
沈硯白接過，入手微沉。他撩起衣擺，在方才蘇和卿跪過的蒲團(tuán)上，緩緩跪下。脊背挺直如松，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莊重。
他沒有像蘇和卿那樣出聲祝禱，只是閉目凝神，將手中的香高舉過頭頂。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畫面——
是夢境里那個哀傷枯萎的側(cè)影，是了悟口中那個悔恨枯坐的身影，是今生初見時她清冷疏離的眼神，也是此刻身邊這個鮮活溫軟、會牽著他手、眼中盛滿星光的女子。
前塵已逝，今生伊始。
列祖列宗在上......
他心中默念，字字千鈞：沈硯白在此立誓，此生必竭盡全力，護(hù)蘇和卿平安喜樂，不讓她受絲毫委屈苦難。無論前路如何，定不負(fù)她，不負(fù)此心。若有違背，天地共棄。
誓言無聲，卻重于泰山。
他俯身，叩首。
一叩首，謝天的機(jī)緣，讓她今生與他相遇。
二叩首，敬蘇氏先祖，愿他們保佑她安康順?biāo)臁?br/>三叩首，告己身魂魄，自此一心一意，唯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