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年時間,武魂城的變化很大。
街道更加整潔規整,巡邏的魂師隊伍紀律嚴明,但整個城市卻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少了過去的狂熱與喧囂,多了幾分謹慎和……死氣沉沉?
她沒有立刻落下,而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離開了武魂城,開始在這片名為“武魂帝國”的土地上空飛行。
她飛過了曾經屬于巴拉克王國的肥沃平原,飛過了邊境線上那些曾經爆發過慘烈戰斗、如今卻一片沉寂的關隘,也飛過了一些規模不小的城鎮。
數日時間,她看到了一個令她感到陌生的帝國。
律法嚴苛到了極致。
魂師欺壓平民?輕則廢去修為,重則直接處決。
貴族巧取豪奪?抄家滅族者不在少數。
各地的武魂殿分殿,如今更像是一個個執法機構,權力被嚴格限制,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作威作福。
她看到農田里引入了來自日月大陸的、依靠魂力催動的耕作魂導器,效率遠超人力。
看到一些工坊正在嘗試生產結構復雜的民用魂導器。
也看到了底層平民臉上,除了依舊存在的貧困,似乎多了一絲……以往不曾有過的、對于“秩序”的敬畏,以及一絲微弱的、對于“公平”的期盼?
但這所謂的“公平”,是以犧牲整個魂師階層的特權為代價的。
這一切,都與她認知中的武魂帝國截然不同。
比比東,那個女人,她居然選擇了一條如此……“自毀根基”的道路?
作為統治者,她非但沒有維護支持她的魂師階層的利益,反而用鐵腕手段剝奪了他們的特權,將他們束縛在嚴苛的律法之下。
如果說原本的武魂帝國至少擁有強大的、渴望戰爭的魂師軍團作為根基,那么現在的武魂帝國,下面的那些魂師,可以說士氣低落,戰意全無。因為即使拼死作戰,他們也得不到多少實質性的好處,反而要受到更嚴格的約束。
如今的武魂帝國,就像一個被強行用鐵鏈捆扎起來的巨人,外表看起來秩序井然,但內里卻充滿了裂痕和不滿。它完全依靠比比東個人的絕世武力,以及玄冥那如同神明般不可抗拒的威懾力,在勉強維持著一個“國家”的架子。
千仞雪看不懂了。
在她的認知里,比比東是一個野心勃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她怎么會做出這種近乎自毀根基的事情?建立一個完全依靠個人武力維系、內部矛盾重重的帝國,這根本不是長久之計。
是因為玄冥嗎?
因為玄冥不喜歡那個充滿暴力和掠奪的舊帝國,所以比比東就不惜一切代價去改變?
千仞雪不愿意相信。她不相信那個冷酷、偏執、視權力為一切的女人,會為了一個男人,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讓自己的統治建立在如此脆弱的沙堡之上。
可眼前的事實,卻又讓她無法反駁。
然而,也正是這親眼所見的“改變”,讓她內心深處對古月娜的話產生了更大的懷疑。
如果玄冥真的已經下定決心要滅絕人類,他為什么還要做這些事情?
他為什么還要幫助比比東穩定這個帝國?為什么還要親自動手摧毀兩大帝國的戰意,維持表面的和平?為什么還要從日月大陸帶回那些能夠提升生產力、改善民生的魂導器技術?
這些行為,與他“毀滅人類”的瘋狂計劃,豈不是自相矛盾?
這完全不符合一個“毀滅者”的行為邏輯。
她更愿意相信,玄冥依舊是那個她記憶中復雜而矛盾的男人——他厭惡無謂的殺戮,反感特權帶來的壓迫,內心深處或許藏著偏執和毀滅欲,但同樣也有著不愿看到生靈涂炭的底線。
他或許手段酷烈,行事偏執,但他的目標,或許從來都不是毀滅,而是……以一種他認可的方式,去“修正”這個他看不慣的世界。
古月娜的話,或許只是危言聳聽,是為了逼她妥協的手段?
帶著滿腹的疑惑和復雜的思緒,在外游歷了近半個月后,千仞雪終于再次回到了武魂城。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徑直走向了那座象征著武魂帝國最高權力的教皇殿。
她要去見玄冥。
她要親口問他,親耳聽聽他的答案。
她要弄清楚,古月娜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
教皇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面上,拉得很長。
餐桌上擺著幾樣精致的菜肴,但玄冥的進食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對過往凡人生活的短暫回溯。
比比東坐在他對面,沒有穿著那身象征權力與威嚴的教皇袍,而是一襲簡單的紫色常服,長發慵懶地披散著。她正將一塊剔好的魚肉自然至極地夾到玄冥碗中,動作嫻熟,眼神里帶著一種千仞雪從未見過的、近乎柔順的專注。
這一刻的畫面,竟真的如同尋常夫妻的晚餐,安寧而和諧。
這幅畫面,刺痛了千仞雪的眼睛。
她站在殿門口,金色的宮裝長裙在燭光下流淌著光輝,但她臉上的表情卻如同冰封,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餐桌旁的兩人,尤其是那個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比比東。
玄冥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依舊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比比東抬眸看向門口的千仞雪,紫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姿態優雅從容。
千仞雪的目光在玄冥和比比東之間來回掃視,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比比東!
從小到大,在她的記憶里,比比東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冷酷威嚴的教皇,是那個為了權力可以犧牲一切、連親生女兒都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從未在比比東臉上看到過如此……如此像一個“妻子”的神情!
溫柔、寧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滿足。
這個認知如同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千仞雪的心防,帶來了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滔天的憤怒!
比比東……她的母親……如果她是玄冥的“妻子”……
那她千仞雪,又算什么?!
是她們“家庭”之外多余的產物?還是……一個可笑的、不被承認的……孽種?!
“我不承認!”千仞雪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她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死死地盯著一臉平靜的比比東。
比比東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玄冥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動作依舊不緊不慢。他這才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向站在門口、渾身散發著怒火的千仞雪。
“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