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斯南扶著徐既明,旁若無人地往外走,一如他來時那般,無人敢攔。
府門外,一輛簡樸的馬車靜靜候著。
徐既明被扶著跨出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府邸。
當年七歲,他被送往江南,茫然又害怕。
他求過許多人。
求繼母,求生父,求他們讓他留下,沒有人應他。連平日最疼他的祖父祖母,也對他避而不見。
是了,長房早已有了別的、康健的孫兒。他這病弱的身體,如何比得過?
至于外祖家……
當年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照顧他,才將姨母嫁過來,其實……不過是個笑話。
當真是為了照顧他么?
還是舍不得斷了這門姻親,想用另一樁婚事把兩家重新綁在一起?不過是拿能擺上臺面的由頭,遮掩底下的算計罷了。
當年他被送上江南的馬車時,前途未卜,心下凄惶,只能咬緊牙關,一日一日地硬熬。
而今,是他自己邁步走出這侯府的。
是他不要了,看不上了。
夜風拂過面頰,帶著未散的寒意,卻也吹散了經年的窒悶。
宛若新生。
徐既明一步一步沉穩往外走,沒再回頭。
待天蒙蒙亮。
鬧中取靜的一處小宅子,驟然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這幾日宅子一直有人進進出出收拾打掃,顯然是要有人住進來。
街坊四鄰早就留意著,此刻聽到鞭炮聲響,紛紛從自家門里探出頭來張望。
幾個鄰近的婦人聚在一處。
“可算住進來了,這幾日動靜不小。”
“瞧著不像尋常人家搬家的架勢,倒像是……從哪兒特意收拾出來的?”
“管他呢,住進來就好,總比空著強。隔壁那戶搬走大半年了,夜里靜悄悄的,路過時就怪瘆人。”
“說的是……只是不知新鄰居什么脾性,好不好相處。”
“走,去瞧瞧。”
等走近了,只見幾個小廝架著梯子,小心翼翼地舉著一塊嶄新的匾額往上掛。
“歪了歪了,左邊,再往左邊挪些!”
底下謝斯南仰著頭指揮。
匾額被慢慢調正,終于穩穩當當地掛在了朱漆大門之上。
謝斯南穿了身絳紫織金云紋錦袍,披著狐裘大氅,格外貴氣逼人。
他腰間掛著七八枚荷包,隨著他走動而輕晃,擋住了那能證明身份的成色極佳的蟠龍玉佩。
但是……
京都誰不知,腰間掛滿七八枚荷包的,除了傻子,就是七皇子!
那是他的每日標配啊!
眾人:!!
“七……七皇子?”
“他怎么在這?”
就在這時,有人緩步從院中出來。
“這般親力親為,不知道的,還當是你七皇子府。”
離開了侯府,即便一夜未歇,徐既明肉眼可見人精神了不少。
這會兒披著大氅,懷里抱著暖爐,嘴里噙著笑。
眾人面面相覷。
這人是誰?
“讓開!都讓開!”
人群外傳來一聲高喝,一輛青篷馬車正朝這邊駛來,霽二十八揮著鞭子清道。圍觀百姓連忙向兩側讓開一條路。
馬車在院門前堪堪停穩。
車簾掀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身影,從里頭探出身來。
“哎喲,這孩子生得真俊!”
有婦人小聲驚嘆:“也不知是哪家的,瞧著……倒有幾分眼熟。”
允安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任由眾人打量。
不用人抱,懷里抱著匣盒。踩著腳凳下馬車。
只是穿得實在太多,圓滾滾的身子有些笨拙。
他努力低頭去看臺階,小短腿邁得認真,整個人一搖一擺地晃著,像是只裹了厚厚棉絮、努力維持端莊體態的小團子。
“走慢些。”
冷清中夾雜柔意的女聲從車廂傳出來。
很快,明蘊掀簾而出。
她看了眼四下。
從外頭看,這院子不算緊湊,門臉也窄,比不得那些規整敞亮的宅子,瞧著……也并不起眼。
可勝在位置巧妙,藏在兩條熱鬧街市交匯處后身的小巷。鬧中取靜避了喧囂。
可有點風吹草動,就能傳開。
她一露臉。
“戚少夫人!”
有人認了出來。
“我去三春曉買胭脂見過,那是戚少夫人。”
“難怪見那小娃娃覺得眼熟,之前戚世子迎娶的隊伍里頭,這娃娃就坐在戚少夫人的嫁妝箱子上頭。”
說話間,允安噠噠噠走向徐既明。踮腳,雙手奉上匣盒,規規矩矩,奶聲奶氣。
“徐伯伯,喬遷大吉。”
里頭裝的可不就是不久前戚清徽去太后宮里要的雪參。
徐既明笑,微微彎下腰。
“允安都這么說了,徐伯伯定會大吉。”
七皇子在。
明蘊又是榮國公世子夫人。她的分量可不輕,能站在這里……
這身子孱弱的人是誰?
眾人紛紛納悶。
“敢問這是徐大公子的新府?”
只見身著深藍色綢面棉袍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后穩步走了過來。
徐既明:“是。”
那人朝徐既明恭敬地作了個揖。
“老奴是將軍府上的管事,奉我家將軍夫人之命,特來恭賀公子喬遷新喜。”
他捧上紅綢禮盒。
“我家夫人最看不上廣平侯夫人那做派。夫人說,恭喜公子脫離舊日苦海,從此海闊天空。”
管事笑容更深了些,話語里透著真誠的祝福:“愿公子此后順遂安康,來日蟾宮折桂,金榜題名,也好叫那些……爛了心肝的人瞧瞧,自個兒當年是何等有眼無珠,悔都沒處悔去。”
將軍府的人也到了?
眾人愕然。
這排場……
有人問:“徐大公子?哪個徐大公子?”
禮已送到,管家無意久留,正要離開,不過笑著道:“自然是廣平侯府的徐大公子。”
!!!
“吉時到!”
一聲清脆響亮的吆喝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這聲喊,齊刷刷投向那朱漆大門上方懸著的匾額。
徐既明抬步上前,伸手握住垂下的紅綢末端,輕輕一扯。
紅綢翩然滑落。
露出底下嶄新的門匾,兩個渾厚有力的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徐府。
徐既明讓身后的小廝給眾人發點心飴糖后,便招呼幾人:“外頭風大,諸位請里頭坐。”
明蘊領著允安往里走。
謝斯南則對徐既明唏噓,故意大聲:“你這宅子,忒小了些。”
徐既明咳嗽著:“我一人住足夠了。”
“那你還要娶妻生子。”
徐既明:“也足夠了。”
“你兒子又生了兒子,孫子再生重孫子。”
徐既明:……
“那我該入土為安了,管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