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隊掛著燕王府腰牌的馬車便停在了國師府門口。
朱棣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束玉帶,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
站在他身側的,是燕王妃徐妙云。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織錦斗篷,領口一圈雪白的狐貍毛襯得她面容端莊秀麗,雖是將門虎女,卻有著一股子書卷氣的溫婉。
“王爺,這天色還早,國師府的大門都還沒開呢。”徐妙云看著自家丈夫在大門口來回踱步,忍不住輕聲勸道,“咱們這么早來,會不會太唐突了?”
“唐突什么?”朱棣搓了搓有些發僵的手,眼神里透著股執拗,“昨晚你也知道了,北伐啊!這可是本王心心念念的大事。再說了,咱們這是來謝恩的,母后的病全仗著國師,這份禮,必須得早送,顯出咱們的誠意來。”
正說著,國師府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拉開了一條縫。
探出頭來的,正是頂著兩個黑眼圈的王恕。
王恕昨晚伺候李無為睡下,又跟袁忠那個木頭樁子斗了半天嘴,結果門房竄過來說王爺來了,嚇得連忙過來開門。
王恕手忙腳亂地把門打開,那張白凈的臉上瞬間堆起笑容,納頭便拜,“奴婢給燕王殿下請安,給燕王妃請安!這……這天都沒亮透呢,您二位怎么就來了?”
“起來吧。”朱棣大手一揮,也沒心思跟個太監擺架子,邁步就要往里闖,“國師呢?醒了沒?本王帶了重禮來謝恩,順便有點要緊事找國師商量。”
王恕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手腳并用地橫在了朱棣面前,臉上帶著七分討好。
“殿下!殿下且慢!”
王恕苦著臉道,“您這不是要了奴婢的命嗎?咱們國師爺……還沒起呢。”
朱棣腳步一頓,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會兒雖說早,但也過了卯時了。在軍營里,這個點兒將士們早操都出完了。
“沒起?”朱棣眉頭一皺,“那本王進去等他。大概什么時候起?”
王恕干笑兩聲,伸出一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又覺得不對,又把手掌翻了翻,小心翼翼地說道。
“回殿下的話,咱們爺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睡覺睡到自然醒。一般來說,不到午時,那是斷斷見不著人的。”
“午時?!”
朱棣眼珠子瞪得像銅鈴,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日上三竿了才起?這也太能睡了吧?”
王恕臉皮一抽,心說您這話我可不敢接,那是神仙的作息,能跟凡人比嗎?
嘴上賠笑,“殿下慎言,慎言。咱們爺說了,這叫……叫養精蓄銳,以待天時。神仙的事兒,咱們凡人哪懂啊。”
徐妙云見丈夫又要發急,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扯了扯朱棣的袖子,柔聲道,“王爺,既然國師在休息,咱們便等等也無妨。客隨主便,這是禮數。”
朱棣被妻子這一勸,那股子急火才稍微壓下去點。
他哼了一聲,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甩了甩袖子,“行行行,等!本王就在這兒等!我就不信他能睡到地老天荒去!”
……
國師府的前廳里,地龍燒得正旺。
朱棣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端著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刮著茶沫子。徐妙云則端坐在另一側,儀態萬方。
王恕像個陀螺似的,一會兒給這位添茶,一會兒給那位遞手爐,忙得腳不沾地。
他心里那個苦啊,這燕王殿下可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萬一伺候不好,國師爺還沒醒,自己先得挨頓削。
“那個誰,王恕是吧?”朱棣喝了一口茶,突然開口問道。
“哎!奴婢在!”王恕連忙躬身湊過去,“殿下有何吩咐?”
朱棣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緊緊盯著王恕,“本王問你,你們這位國師爺,平日里都干些什么?有什么喜好沒有?”
這是在打探軍情了。
王恕心里那根弦立馬繃緊了。
作為李無為的頭號狗腿子加黑手套,他深知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國師那些驚世駭俗的神仙手段,那是萬萬不能亂嚼舌根的。但國師那些接地氣的愛好,倒是可以說說,顯得親近。
王恕眼珠子骨碌一轉,臉上堆起笑,掰著手指頭數道,“回殿下的話,咱們爺這人,其實最是隨和不過。
平日里嘛,除了睡覺,就是喜歡曬曬太陽,喝喝茶,偶爾在院子里搗鼓些……呃,奇奇怪怪的吃食。
哦對了,爺特別喜歡聽曲兒,尤其是那種……呃,熱鬧的曲兒。”
“就這?”朱棣一臉不可置信,“不煉丹?不打坐?不畫符?”
在他的印象里,高人那都得是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整天對著丹爐神神叨叨的。
這曬太陽、聽曲兒,怎么聽著跟城門口那幫閑漢似的?
王恕賠笑道,“那哪能啊。咱們爺那叫返璞歸真。爺常說,修行就在紅塵中,吃喝拉撒皆是道。”
“吃喝拉撒皆是道……”朱棣咂摸著這句話,覺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是在胡扯。
一直沒說話的徐妙云此時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盞,溫聲問道,“王公公,本宮聽聞國師深得圣眷。不知平日里,父皇和太子殿下,是否常來府上?”
這話問得就有水平了。既不顯山露水,又能探出國師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王恕心里暗贊一聲,這燕王妃果然是個厲害角色。
他微微躬身,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王妃娘娘圣明。不瞞您二位,萬歲爺和太子爺,那是這府里的常客。有時候萬歲爺批奏折批累了,就會溜達到咱們府上來,跟咱們爺喝兩杯,吹……哦不,聊聊天。”
說到這,王恕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表情,“有時候太晚了,萬歲爺甚至就在咱們府上歇下了。
咱們爺跟萬歲爺那關系,嘖嘖,說句大不敬的話,那跟親兄弟也沒啥兩樣。”
嘶——!
朱棣和徐妙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留宿宮外?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恩寵!父皇那樣猜忌心重的人,居然能在一個道士家里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