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瀟瀟忽然就笑出了聲，然后站直身體，看著比自己高處半個腦袋的程為止，氣勢不減道：“你該不會以為我和你做了幾天朋友，你就能讓我幫你了吧？！”
當初若不是為了給大家留下一個好印象，她才不會假模假樣地向周圍人散發好感。
程為止向前邁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溫吞，只剩下一種淡淡的冷靜。“你想直博，張導的名額有限，你需要一篇夠分量的獨作或一作。”
她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我那里有完全成型、尚未動筆的選題，文獻綜述、理論框架、甚至章節設計都是現成的。到時候換了導師，這些對我就是廢紙。對你，它們是通往直博的鑰匙。你我貸這筆交易，可不虧……”
這話直接讓瀟瀟變了臉色，她趕忙打量四周，甚至還主動過去將門關上，才壓著嗓音道：“這可不是小事，你真的想好了嗎？”
“嗯。”程為止垂眸，其實她剛開始也是跟瀟瀟想得一樣，甚至還想著麻煩母親裴淑來幫著說點好話。可惜，對方并未接通電話，似乎就跟之前怨怪她沒有轉發朋友圈一樣，現在遇到了麻煩，也不會前來相助。
“張導將我拉黑了，課題組也將我踢出，現在手頭上的資料也沒法用，與其在這繼續耗費時間，還不如早些更換導師，這樣說不定能有條出路。”
程為止很是坦然地表達了接下來的想法，“我知道，要想更換導師得寫申請，走流程。”
“不，你得先征詢張導的同意……”瀟瀟里閃著點光彩，也不知道是為即將收獲的大量文獻資料而感到喜悅，還是說當真在為程為止思索解決辦法。
“這樣，真的能行？”當聽完她的建議后，程為止表現出一絲疑慮。實在不能怪她太謹慎，著實是因為這方法太過于無賴，從未這樣沒臉沒皮的她，壓根連想都沒有想過。
“不過這樣鬧，會不會讓新導師認為我精神承受能力不行？”
瀟瀟白她一眼，沒好氣道：“天底下可沒有白來的餡餅……”
程為止清楚這話里的意思，要想更換導師，不付出點代價哪里行。
商議完畢，她就依言出門去了。
離宿舍較近的食堂是沁園，一共有兩層，這會兒去還能買到一些帶湯水的食物。簡單填飽肚子后，程為止開始朝著學校的天臺溜達……
不到一天，課題組里已流言四起。有人說看見程為止半夜在走廊里反復踱步背誦海德格爾；有人說她在食堂對著空盤子喃喃自語“存在先于本質”；最夸張的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瞥見她在天臺邊緣測量風速，問就是在思考“自由的維度”。這些碎片經過瀟瀟“憂心忡忡”的加工，匯聚成一條清晰的暗流：程為止精神壓力過大，恐有極端之虞。
就連一向不喜歡她的張導也聽到了風聲，特意將瀟瀟叫到了辦公室里。
“你跟她是朋友，又是一個宿舍的，到底怎么一個情況啊？”張導端著茶壺，裝模作樣地擺弄著面前的資料，看似并不在意，實則很是擔憂與不安。
擅長察言觀色的瀟瀟，當即就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并攤手道：“誰知道呢，整天不見人影，一回去就唉聲嘆氣的，還說什么‘反正也沒法畢業了，活著也沒意思’，老師你說這是在嚇唬誰呢！”
張導立即變了臉色，趕忙追問：“她真這樣說了？！”
瀟瀟連連點頭，還拿出手機來，上面是一段視頻，正好拍著程為止對鏡自言自語，然后溜達到陽臺旁出神的樣子，頭發凌亂，穿著糟糕，看起來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的樣子。
“哎呀，這人也是，我不就是拉黑了她，說了幾句難聽的話，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張導趕忙要甩鍋，哪知瀟瀟卻往后退去一步，表示道：“您當初在群里說的話，師兄師姐都聽著了，這會兒人要真是出事，怕是推脫不了呢。”
張導面上紅轉黑，黑轉紅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你說咋辦？！”
瀟瀟眼睛一轉，看似貼心道：“其實對于這樣不聽話的學生，您直接丟給其他老師來管教就好啦，這樣以后就算是她惹出其他麻煩來，也不關咱們課題組的事情！”
張導先是表示擔憂“這樣能行嗎？”，后來聽到瀟瀟說程為止這幾日睡眠時間越來越少，后來還有夢游的癥狀時，便趕忙說道：“行，就按你說的，把她叫來我們好好溝通一下！”
“好勒，我這就幫您去叫她。”瀟瀟拍著胸口保證。
當程為止重新踏入辦公室時，張導已然換了一種態度，他主動接了杯溫水放在桌上，語氣溫和，就像是當初雙選中表現得那樣可靠。
“為止啊，聽說你這幾日睡得不踏實，是不是有啥心事呢？”張導并未直接說起更換導師的事，而是謹慎地從其他事情著手，同時一直小心觀察程為止的情緒。
從剛一進門程為止面上的惆悵與悲傷就沒有消失過，她與之前的沉穩不同，此時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表示道：“老師啊，我爸媽就我這一個獨生女，現在畢不了業，我也沒有活路了……”
突如其來的哭嚎聲，驚得張導都跟著嚇一跳。他想起了之前瀟瀟說的話，再聯系著眼前程為止的負面情緒，確實產生了要將她趕走的打算。于是小聲試探性的問道：“我知道，你跟課題組的幾個同門處得不愉快，要不這樣，你考慮一下換個導師？”
這最為緊要的問題一出現，程為止終于有了一絲反應，但卻不是著急離開，而是帶著點怨念道：“不行啊，當初我來就是沖著老師您的，現在說走就走，這算什么？!”
本來就擔心被纏上的張導，一下子也急了，忙說道：“其實我有個認識的老師，資歷深厚，主要是跟你之前提到的選題比較合，你這申請更換導師的話，下半年就能跟她一起做項目了……”
“這，能行嗎？”程為止露出一絲遲疑。
不行也得行啊！萬一真的在自己的課題組出事，怕不是以后都難招學生了……
張導咽了口口水，將之前的和善收起，帶著點嚴肅表情皺眉訓斥道：“就你這幾日的表現，按理說我都該聯系你爸媽來將你接回去的，現在給你換新導師，還是看在你入校后表現不錯才這樣的，要是不答應，那就等著退學吧！”
張導威逼利誘，總算是讓程為止松了口。
看著她拖著沉重的步伐，緩慢離開的背影，張導還是覺得有些不太放心，立即從抽屜里找到申請，開始動筆書寫，只是在意見欄處，將責任一股子全推到了程為止的身上。
最后，果斷簽上自己的大名。
他在群里艾特學生，并表示道：“很遺憾，從此以后我就要失去一位好學生，你們就要失去一位好同門了……”
看著這條信息，程為止嘴上綴著笑意，而旁邊拿叉子吃著水果酸奶的瀟瀟，一邊吐槽一邊滑動手機，并拍馬屁道：“老師英明！”
一眾師兄師姐雖然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但依舊老實跟隨上面的瀟瀟回復：“老師英明！”
唯有程為止看著這一切，覺得很是諷刺。
更換導師，已然成了定局，雖然暫時還不曉得新導師究竟是否好相處，不過上次在網上的交流還算不錯。這次進入新的課題組雖然依舊會很疲累，不過好在可以逃離眼前的困境了……
“喂，我要的東西呢？”瀟瀟伸出手，主動討要報酬。
程為止勾起唇角，指著電腦道：“已經發到你的郵箱了。”
瀟瀟半信半疑，扭頭去看，下一刻卻發出一聲哀嚎：“天吶，這么多資料，你究竟找了多久啊，難怪一天到晚都泡在圖書館！”
程為止聽到后，只是無奈地苦笑一聲。若不是為了更換導師的話，其實她也不愿意這樣做的，耗費了大量精力收集的資料，只能轉手與人了。
臨近周末，程為止要收拾東西回出租屋，沒想到瀟瀟將她叫住，有些別扭道：“其實，我也沒有那么討厭你，只是不懂，你好像一直都那么拼命？”
依照程為止現在的進度，可以稍微歇息一下的，畢竟三年才畢業，現在還早著呢！
看到瀟瀟臉上的無憂無慮，程為止難得露出一絲羨慕眼神：“有時候我也這樣想過，但每次都有道聲音告訴我，還要繼續努力才行。”那些所謂的安逸，或許會在某個時刻就將她拉下深淵……
“隨你的便。”瀟瀟別過臉，重新拿起粉撲，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漫不經心。
就在程為止的手握住門把的瞬間，身后傳來一聲近乎耳語的嘀咕：“喂，你的那些文獻，確實有點東西。如果我用了，二作會留你名字的。”
程為止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嗯。”一聲極輕的應答，消散在門合攏的縫隙里。
從此以后，兩人便再也不是同門了，可關系反而要比以前更好一些。偶爾瀟瀟也會發來幾張優惠餐券，并冷傲表示：“吃不完，你拿去消費吧！”
或者，她痛快地怒斥張導的不是：“每天都要去工作室打卡，簡直比中學生都痛苦！”
“一樣呢。”程為止謹慎地敲打出這幾個字，即便是更換了導師，學業的壓力一點都不見減少，反而因為晚來課題組的緣故，師兄師姐們聚餐或是相約散步都不會叫上她。
不過這一回，有了經驗的程為止，已經習慣了獨身一人。
目前能有個還算負責的新導師，能繼續學業，她很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