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地點在御書房。
“兒臣參見父皇?!崩钴幰?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心中卻在暗自琢磨,父皇這是還有什么考驗等著自己。
李承業(yè)放下手中的奏章,神色嚴肅:“軒兒,朕要交給你一個差事?!?p>“請父皇吩咐?!?p>“京畿金吾衛(wèi)左營,你可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狀況?”李承業(yè)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怒意。
李軒心中一動,金吾衛(wèi)左營,那可是京城防務(wù)的重要組成部分,負責皇城南門一帶的戍衛(wèi)。若是這支軍隊出了問題,那可不是小事。
“兒臣不太清楚,還請父皇明示?!?p>李承業(yè)冷哼一聲,將一本厚厚的奏章推到李軒面前:“你自己看看吧,都是彈劾金吾衛(wèi)左營的奏章。軍紀散亂,貪污腐敗,拉幫結(jié)派,簡直成了一個爛攤子!”
李軒翻開奏章,只見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金吾衛(wèi)左營的各種劣跡:克扣軍餉、收受賄賂、欺壓百姓、私自離崗……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父皇,這…”李軒眉頭緊皺,“金吾衛(wèi)左營怎會敗壞至此?”
“還不是那個杜威!”李承業(yè)提起這個名字就來氣,“朕當年看他是老臣之后,又在邊關(guān)立過功,便提拔他做了左營指揮使。誰知道這廝到了京城就變了,不思進取,貪圖享樂,把好好的一支軍隊帶成了這副德行!”
李軒沉默了片刻,抬頭問道:“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你接手金吾衛(wèi)左營?!崩畛袠I(yè)直視著李軒的眼睛,“三個月之內(nèi),把這個爛攤子給朕收拾干凈!”
這話一出,李軒心中頓時明了。
這分明又是一次考驗,而且是比翡翠宮那次更加嚴峻的考驗。
金吾衛(wèi)左營牽涉的不僅是軍紀問題,更是儲君是否具備整軍治兵能力的試金石。成功了,自然能證明自己的才能;失敗了,不僅會損害儲君威信,更可能成為政敵攻擊的把柄。
最關(guān)鍵的是,軍隊不比朝堂,這里講究的是真刀真槍的本事。
“兒臣…”李軒故意猶豫了一下,表現(xiàn)出適度的謹慎,“父皇,兒臣雖然讀過一些兵書,但畢竟缺乏實際帶兵經(jīng)驗。這金吾衛(wèi)左營的事…”
“怎么?你不敢接?”李承業(yè)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不是不敢,而是…”李軒深吸一口氣,忽然跪了下來,“兒臣愿意接下這個差事!只是希望父皇能給兒臣一些便宜行事的權(quán)力。”
李承業(yè)眼中的失望瞬間轉(zhuǎn)為贊許:“說說看。”
“第一,兒臣希望能夠先斬后奏,對于嚴重違紀的將校,兒臣可以先行處置,再向父皇匯報?!?p>“準了?!?p>“第二,兒臣希望能夠重新調(diào)配左營的人員編制,該提拔的提拔,該調(diào)離的調(diào)離。”
“也準了?!?p>“第三,”李軒頓了頓,“兒臣希望父皇能撥一筆銀子,用于改善左營將士的待遇?!?p>李承業(yè)沉思片刻:“你要多少?”
“十萬兩。”
“好!”李承業(yè)拍案而起,“朕果然沒看錯你!敢接燙手山芋,敢要權(quán)要錢,這才是儲君該有的魄力!”
李軒心中暗笑,這位父皇倒是個明白人,知道要馬兒跑得好,就得給馬兒吃草。
“兒臣定不辜負父皇期望。”
“去吧,從明日起,你就是金吾衛(wèi)左營的代理統(tǒng)領(lǐng)了。記住,朕給你三個月的時間,若是到時候還收拾不好…”
李承業(yè)沒有說完,但那個威脅的意味已經(jīng)很明顯了。
“兒臣明白?!?p>離開御書房,李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盤棋,下得還真是步步驚心。
回到東宮,李軒將那枚沉甸甸的玄鐵令牌拋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令牌在燭火下閃爍著幽冷的光,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
蕭凝霜一直等著他,見他回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那枚令牌上。
她認得,那是金吾衛(wèi)的調(diào)兵令。
“父皇讓你整頓金吾衛(wèi)左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不止是整頓,是讓我把它從別人的碗里,搶過來,洗干凈,再變成我自己的碗。”李軒扯了扯領(lǐng)口,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御書房里那一番慷慨陳詞,看似熱血,實則耗費心神,與那頭老狐貍博弈,比打一場架還累。
蕭凝霜的柳眉蹙起:“金吾衛(wèi)左營是京城出了名的爛攤子,里面的校尉、都尉,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大皇兄和二皇兄都曾想插手,最后都無功而返,你……”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這塊骨頭,太硬,會硌碎牙。
“我知道?!崩钴幮α诵Γ瑢⒉枰伙嫸M,“父皇這是給我出了個難題,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機會。他既要用我這把刀去砍斷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藤蔓,又要看看我這把刀,會不會鋒利到割傷他自己的手?!?p>帝王心術(shù),無非是平衡與掌控。
蕭凝霜沉默片刻,走到地圖前,素手指向京城西側(cè)的一片區(qū)域:“金吾衛(wèi)左營的駐地在這里,與城外西山大營遙相呼應(yīng),地理位置極其重要。其指揮使名叫杜威,是個在軍中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為人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也誰都不真正投靠。但據(jù)說,他真正聽命的,另有其人?!?p>“這些,父皇都跟我說了。”李軒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地圖上,鼻尖卻縈繞著她身上清冷的梅香,“他給了我三個月時間,要一個干干凈凈的左營。”
“三個月?”蕭凝霜有些失神,“這怎么可能?”
“事在人為。”李軒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有時候,砍斷一團亂麻,不需要一刀一刀慢慢割,只需要找到那個死結(jié),用力一扯就夠了。”
他沒有再多說,蕭凝霜卻從他平靜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屬于獵人的光芒。
次日,李軒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王富貴一人,便換上常服,來到了金吾衛(wèi)左營的駐地。
營門前的衛(wèi)兵見他二人衣著不凡,倒也沒立刻驅(qū)趕,只是懶洋洋地問了一句:“什么人?”
王富貴上前一步,亮出了那枚玄鐵令牌。
衛(wèi)兵的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長戟差點沒握住,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小、小人參見太子殿下!”
這聲高喊,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很快,營中便騷動起來。一名身穿校尉鎧甲,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將領(lǐng)快步跑了出來,身后跟著一群大小軍官。正是左營指揮使,杜威。
“末將杜威,參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杜威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姿態(tài)做得十足。
李軒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又掃過他身后那一群神色各異的軍官。有的驚慌,有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不以為然。
“杜指揮使請起吧。”李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本宮今日只是隨便看看,不必驚動大家操練?!?p>“是!”杜威站起身,臉上堆著笑,心中卻在飛快地盤算。
這位太子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新官上任,不升帳點卯,不宣讀圣旨,就這么微服私訪來了?
李軒背著手,開始在營地里閑逛。他走得很慢,看得卻很仔細。從士兵的營房,到他們的伙房,從兵器庫,到演武場。他一言不發(fā),只是看。
杜威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額頭上已經(jīng)見了汗。這位太子爺?shù)难凵裉届o了,平靜得讓他心里發(fā)毛。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咬你一口。
走到演武場,正有兩隊士兵在對練。長槍大戟,呼喝連連,看起來虎虎生風,頗有氣勢。
李軒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花架子?!?p>他聲音不大,但在場的都是武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兩隊士兵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都尉忍不住站了出來,甕聲甕氣地說道:“殿下,我等兄弟都是在沙場上見過血的,這可不是什么花架子!”
此人名叫張濤,是杜威的副手,性格火爆,也是這左營里的一根硬骨頭。
杜威心中暗罵一聲“蠢貨”,剛想呵斥,李軒卻擺了擺手,饒有興致地看著張濤:“哦?見過血?那好,你來跟本宮過兩招。”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杜威更是嚇了一跳,連忙道:“殿下千金之軀,萬萬不可!”
張濤也是一愣,他沒想到太子會提出這種要求。讓他跟太子動手?贏了是欺君,輸了是無能,這……
李軒卻像是沒看到杜威的驚慌,他解下外袍,丟給王富貴,緩步走到場中,對著張濤勾了勾手指:“放心,本宮不用兵器,也只守不攻。你若能讓本宮后退一步,就算你贏。本宮非但沒罪,還賞你百兩黃金。”
這話說的,簡直是狂妄到了極點。
張濤本就是個爆脾氣,被李軒這么一激,血氣上涌,也顧不得那么多了。他大吼一聲,將手中的長槍丟下,赤手空拳地沖了上來!
“殿下小心!”
他一拳揮出,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取李軒面門。這一拳,勢大力沉,若是打?qū)嵙耍瑢こH朔堑媚X漿迸裂不可。
然而,李軒卻只是微微一側(cè)身,那勢大力沉的拳頭,就擦著他的衣角過去了。
張濤一擊不中,更是怒吼連連,拳腳如雨點般攻向李軒。
他的招式大開大合,是典型的軍中路數(shù),講究的是一力降十會。
可是在李軒面前,這一切都成了笑話。
只見李軒的身影如同風中擺柳,在張濤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從容游走。
他的腳步不大,動作也看似緩慢,卻總能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以最小的幅度,避開所有的攻擊。
張濤越打越心驚,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跟一個鬼影搏斗,無論他如何發(fā)力,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處處落空。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他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渾身是汗,卻連李軒的衣角都沒碰到一下。
反觀李軒,依舊是氣定神閑,呼吸平穩(wěn),連額頭都沒有一絲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