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樹葉在磚紅色的辦公樓前鋪了層金毯，保潔員正用竹掃帚清掃，沙沙聲里混著遠處傳達室的廣播聲，播放著昨晚剛更新的省委領導活動報道。
“沈書記，會議室在三樓西頭，省長他們已經到了。”
省政府辦公廳的小周在電梯口候著，手里捧著厚厚的會議材料：“今天主要是討論冬季民生保障，順便過一下明年一季度的項目清單。”
沈青云接過材料時，指尖觸到紙頁上“濱州市”三個字被紅筆圈過。
電梯上升的瞬間，他瞥見反光里自己的臉，鬢角的白發比上周又多了些，想起女兒昨晚貼在冰箱上的便利貼：“爸爸少熬夜，頭發會變黑哦。”
今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省政府辦公廳的通知，讓他來省政府這邊開會，沈青云自然不敢怠慢，上班便直接來了這邊。
畢竟不管怎么說，自己身上還掛著副省長的職務，這種會議肯定是不能缺席的。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省發改委主任正和財政廳廳長低聲交談，看見沈青云進來，兩人同時停了話頭，笑著點頭致意。
沈青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桌面。
青瓷茶杯沿印著“省政府辦公廳”的字樣，和自己辦公室的同款，只是杯底的茶漬更淺些，想來使用者比自己更講究。
“人齊了，開始吧。”
李躍進推門進來時，手里還捏著份文件，鬢角的銀發梳得一絲不茍。
這位從基層縣委書記一步步做到省長的領導，總喜歡說“會議室的燈光比舞廳亮堂，適合說實在話”。
先是各個部門的領導匯報工作，隨后是分管副省長的匯報，就連沈青云，也簡單匯報了一下濱州市的發展情況。
最后，省長李躍進發表了重要講話。
“同志們。”
李躍進的目光看向眾人，緩緩說道：“年初以來，全省上下全面貫徹中央重要講話重要指示精神，落實黨中央、國務院決策部署，聚焦經濟建設這一中心工作和高質量發展這一首要任務，著力穩就業、穩企業、穩市場、穩預期，經濟運行總體平穩，呈現穩中有進、進中提質、結構向優、民生改善的良好態勢，高質量發展取得新成效。”
聽到他的話，眾人微微點頭，看樣子省里對大家的工作，還是很滿意的。
但沈青云卻沒有表現的那么輕松，因為他很清楚整個江北省的經濟發展情況，李躍進這番話只不過是官場上的套話而已。
“我們要全力做好下半年經濟工作，堅持穩中求進、以進促穩，服務和融入國內大循環，著力調結構、增動能、提質效、穩增長，奮戰三季度，沖刺四季度，確保實現全年預期目標任務。”
李躍進淡淡地繼續說道：“要加力提速擴大有效投資，搶抓施工黃金期，加強在建項目精準調度，加快新建項目開工，推動民間投資快速增長，形成更多實物工作量。要鞏固拓展工業增長態勢，加快發展新質生產力，開展千企技改、制造業數字化轉型等行動，推進智改數轉網聯，加強企業梯度培育，推動大中型企業提檔升級，大力培育專精特新企業，幫助企業開拓市場，切實提升服務企業效能。”
他說的很認真，很顯然是之前專門做過調查和了解的。
哪怕是沈青云這樣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李省長其實很努力的想要在江北省干出一番事業來，奈何江北省的實際情況擺在那里，他頗有點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要著力釋放消費潛力，優化消費供給，大力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加力擴圍開展消費品以舊換新，擴大多元化服務消費。要全力推進農業提質增效，抓好田間管理和防災減災，奮力奪取糧食豐收，加快高標準農田建設，調優高端產品供給，做足做活糧頭食尾、畜頭肉尾、農頭工尾文章。”
“要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打好國有企業改革深化提升行動收官戰，落實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各項政策措施，推進經開區、自貿區改革，扎實做好外貿外資工作，加快內外貿一體化發展，積極開拓多元化國際市場。”
“用心用情增進民生福祉，做好重點群體就業，促進創業帶就業，提升社會保障水平。”
李躍進語重心長的看著眾人，滿臉嚴肅的說道：“要科學做好展位謀劃工作，豐富展示載體和方式，充分展現江北新材料產業最新成果和發展潛力。要統籌好招商引資工作，認真謀劃招商項目，加強合作項目對接，推動項目投資落地。要積極促進消費，發揮會展經濟拉動作用和溢出效應，激發消費市場活力，推動新材料產業高質量發展。”
聽著他的話，會議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
會議進行了近三個小時。
討論到冬季供暖時，李躍進突然看向沈青云：“濱州的老舊小區改造，供暖管網換得怎么樣了？上周接到信訪，說香房區還有三棟樓溫度不達標。”
沈青云翻開筆記本：“已經換了七成，剩下的三棟是因為地下管線復雜，施工隊正在加班，下周三前保證通暖。”
他抬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李躍進的目光，那雙眼睛里帶著審視，更多的是期待。
沈青云淡淡地說道：“我們在每棟樓設了溫度監測點，居民掃碼就能看數據，造假不了。”
這個時候，省財政廳廳長插了句：“濱州申請的專項補助，下周就能撥付。”
“不光要給錢，更要盯著用。”
李躍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緩緩說道：“別像王大海在任的時候，補助款轉了三圈，到老百姓手里只剩一半。”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嚴肅起來，有人悄悄調整了坐姿。
散會的時候，李躍進特意叫住了沈青云：“青云同志留一下，到我辦公室坐坐。”
聽到這句話，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兩個人。
沈青云倒是并不意味，連點點頭答應下來。
于是，他跟在李躍進身后穿過走廊，朝著省長辦公室走去。
墻上的省情地圖標注著各地市的經濟發展數據，濱州市的位置用紅筆標了個五角星。
“去年你剛到濱州時，這兒的增速在全省倒數第三。”
李躍進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笑意：“現在已經沖到第三了，不容易。”
“是班子團結，加上省里給的政策好。”
沈青云保持著半步距離，這話不是客套。
濱州能爭取到新舊動能轉換試點，確實是李躍進在省委常委會上力排眾議的結果。
省長辦公室的書柜占了整面墻，最下層擺著個褪色的搪瓷缸，印著“勞動模范”四個字。“這是我在縣農機站當技術員時得的。”
李躍進指著搪瓷缸，給沈青云泡上茶，笑著說道：“那時候就覺得，把拖拉機修好，讓老百姓多打糧，比啥都強。”
沈青云捧著茶杯，茶霧模糊了眼鏡片：“您說得對，基層工作就得實打實。”
“你在濱州搞的陽光拆遷，我聽說了。”
李躍進坐在對面的藤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開口說道：“補償款公示到每一戶，紀委全程盯著，這個做法可以在全省推廣。”
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的說道：“林向陽的位置空著，不少人盯著。青山書記跟你提過？”
沈青云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指尖在茶杯沿劃了個圈：“顧書記問過我對省政府工作的看法，我當時說，濱州的事還沒干完，實在分不出精力。”
他抬眼看向李躍進，目光坦誠：“香房區的補償款清退還差三成，明遠小學剛打地基，還有六個信訪積案沒化解……這些事不落地，我不放心。”
聽到沈青云的話，李躍進笑了起來，端起茶杯抿了口：“我就欣賞你這點，當年我在縣委當書記，有人勸我去省里當副廳長，我說等修完那座灌溉渠再說，結果一干就是五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緩緩說道：“官場就像種莊稼，春播秋收不能急。你現在把濱州的根扎深了，將來不管到哪，腰桿都硬。”
很顯然。
對于沈青云的這個態度，他是非常滿意的。
作為省長，他并不希望有一個很強勢的常務副省長跟自己搭班子。
尤其是沈青云這種背景深厚，能力強悍而且還非常年輕的人。
說句不好聽的，李躍進很清楚，真要是自己和沈青云在省政府斗起來，得利的絕對是別人。
“謝謝省長理解。”
沈青云松了口氣，他知道這番話不僅是表態，更是一種默契。
李躍進顯然清楚他的選擇，也認可這種選擇。
“濱州的工作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
李躍進拉開抽屜，拿出份文件，對沈青云說道：“這是明年的重點項目清單，你看看有沒有適合濱州的。特別是那個冷鏈物流園，要是能落地，你們的產品就能賣到全國各地。”
沈青云接過文件時，指尖觸到紙張邊緣的褶皺，顯然是被反復翻閱過的。
“我們正打算在沾化區建種植基地，要是能配套冷鏈，就能解決保鮮難題。”
他笑著對李躍進說道。
“我讓發改委跟你們對接。”
李躍站起身，墻上的掛鐘正好敲響十二點：“中午在食堂吃碗面？他們的茄子鹵做得不錯。”
“下次吧，下午要跟劉彥昌市長碰經濟工作。”
沈青云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被李躍進叫住。
“青云同志。”
李躍進的聲音溫和卻有分量：“機會不是等來的，是干出來的。濱州的事干漂亮了，比任何表態都管用。”
沈青云微微一愣神，隨即笑著點點頭，轉身離開了李躍進的辦公室。
返回濱州的路上，沈青云把李躍進給的項目清單翻了三遍。
車子通過松花江大橋的時候，他給市長劉彥昌打了個電話：“下午兩點到我辦公室，聊聊明年的經濟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