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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學實驗室的燈又亮了一整夜。
近一周，顧北舟幾乎每次都獨自一人待在實驗室里，沒完沒了得試探各種可能的組合方式，連江嵐都沒在家里見過他幾回。
知道窗外黑沉沉的天空破曉，第一縷陽光透過玻璃窗打在書桌上，終于實驗室走廊里響起了熟悉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旁邊還緊跟著運動鞋的踢踏聲。
江嵐和肖芙推門進來，手里抱著一大堆團隊資料。
“光刻機這個項目是重中之重，阿容投資很大，已經在看組織架構找人集合了。”
“最近我可能沒什么時間指導你的論文，不著急的話你也可以參與，就當是鍛煉鍛煉團隊協作力，這對你來說有利無弊。”
“還有明天上午九點材料所的人會過來，樣品表征的數據報告一定要趕出來……”
江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聲對肖芙交代著實驗室的后續安排。
但當她們經過三樓分析室時，里面透出的燈光讓兩人不約而同得停下了腳步。
現在才六七點，她們也是因為提前安排工作才會過來，居然有人比她們還早？
門是虛掩著的。
江嵐輕輕推開，抬眼就看見里面空蕩蕩的只有顧北舟一人。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看著就不舒服的姿勢，佝僂著背臉幾乎快貼到巨大的顯示器上。
屏幕上幽藍的光打在顧北舟蒼白消瘦的臉上，加上憔悴的面色和青黑的胡茬，看著跟之前俊秀干凈的模樣判若兩人。
江嵐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和擔憂。
“舟舟？”她輕輕走進去，聲音放得很輕：“怎么還在這里，昨天晚上沒回家睡覺嗎？”
顧北舟像是被嚇到似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后才遲鈍得轉過頭。
看清楚來人是江嵐和肖芙之后，他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江老師？五師姐？”
顧北舟的嗓音低啞難聽，好像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你們剛回來嗎？”
“昨晚我陪教授臨時出趟門，今天一早回校，索性先到實驗室來看看下面的工作安排。”
肖芙穿著一身西服套裝，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滿臉干練的樣子，掃向顧北舟的眼神帶著藏不住的審視。
自從柯敏那件事反應過來顧北舟很有可能跟想象的不同之后，肖芙抽絲剝繭看清了不少事。
尤其蘇雅婷死后她可以肯定，就算顧北舟沒有直接參與，但對江南還是抱著極深的惡意，甚至有可能在背后暗戳戳添油加醋搞出不少事。
現在不管顧北舟做什么，她都下意識覺得別有用心。
江嵐當然不知道旁邊自家徒弟心里在想什么，滿眼都是顧北舟布滿血絲的眼睛。
她嘆了口氣走過來，語氣里帶著了然：“是不是因為江南現在在準備考研，所以你也跟著壓力很大。舟舟啊，別把自己逼太狠了，畢竟你跟江南不一樣，不用那么辛苦的，你做什么老師都會支持你。”
她的本意其實是想告訴顧北舟，江南費那么大勁是因為想要考清大這個頂級學府，但顧北舟是可以直接保研的，哪怕畢了業只要有自己這個老師在他也不會缺口飯吃。
這種情況下他完全沒有必要逼自己向江南靠齊。
但在顧北舟聽來，這話無疑是江南在赤裸裸的瞧不起他，覺得無論他怎樣追趕都達不到江南的高度，還不如直接躺平就當個廢物。
現在連江嵐都覺得他比不上江南！
顧北舟放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攥緊，拼命壓制住心底翻騰而出的憤怒和恨意。
當初是江嵐親口說過他是物理天才的，還說他勝過江南何止百倍。
但現在呢？！
她說過的話就等于放屁！
顧北舟強迫自己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成江嵐最愛的，那種被親人關心后備受感動但又努力乖順的樣子。
“老師，您別擔心。我沒事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些復雜的光路圖和算法模型，語氣有些沉痛。
“是光刻機項目卡在雙工件臺同步精度和像差補償的耦合優化上太久了。現在大師姐不在了，咱們實驗室發生了這么多事，我覺得自己作為唯一的男孩兒必須要做些什么。”
他低下頭，聲音有點翁里翁氣：“總不能……砸了咱們光學實驗室的牌子吧，到時候讓人笑話。”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直接砸中江嵐作為項目負責人和老師在意的地方。
看著面前形容憔悴卻乖順努力的顧北舟，她的心中五味雜陳。
放在以前，顧北舟這么辛苦勢必會撒嬌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
但現在他變得沉默又倔強，甚至主動扛起了身為實驗室一員的責任，想為實驗室的整體利益出一份力！
但其實這個項目里她甚至都不能提及顧北舟的名字，他這樣努力……結果卻連冠名權都沒有。
江嵐沉默了幾秒，眼神復雜又帶著愧疚。
“舟舟長大了，真的懂事了。”
頓了頓，她有些含糊得提起：“但你知道你二師姐……對你有點誤會。這個項目……最近可能沒辦法多提你的名字。委屈你了。”
“……沒什么，我都理解。”
低頭沉默了幾秒，顧北舟強笑著抬起頭，甚至體貼得安慰江嵐。
“只要對咱們過去實驗室有用，能分擔您的壓力，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好。”
江嵐欣慰得拍了拍顧北舟的肩，在心下思索什么時候找個機會跟關容好好談談。
近一年光學實驗室發生了這么多事，現在更是就剩下這幾個學生在身邊。
哪怕是江嵐也多了些唏噓和珍惜眼前人的感覺。
她還是希望姐弟倆重歸于好和和美美，沒道理江南那邊臨時組建的團隊可以，她們這邊相處幾年的師姐弟反倒不行。
再說舟舟那么努力，不帶他對他也不公平。
江嵐一邊想一邊帶著肖芙回了辦公室。
一點也沒看見，落在最后的她心中萬分疼惜的小徒弟，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滿是猙獰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