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點整。音樂館。
有喬助理的特意安排,本來只能坐在十排以后觀眾席的普通賓客林遠志,現在坐在第二排的VIP座。
第一排的位置都是留給校領導和市領導的,實在是插不進去,不然喬助理或許還能為他爭取一下。
林遠志右手邊相鄰的座位,過來坐的人正是之前在校醫室出現過的夏思雨。
“林醫生,晚上好?。 ?/p>
夏思雨坐下來之前,向林遠志點頭致意,臉上掛著喜不自勝的笑容。
“你一個人過來的嗎?”
“對,我一個人沒問題的!現在走路不會那么累了。因為后來我喝了送來的那個中藥,喝完之后,感覺體力更好了,走樓梯也不會喘氣了!謝謝你,林醫生!”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罷了。”
“要不是看在林醫生的面子上,我也坐不到這么好的位置啊。我們一般的學生……只能坐在三十排后邊的座位,根本看不到臺上演得是什么。”
“音樂演奏會,不是主要是靠聽的嗎?”
“我們學樂器演奏專業,演奏演奏——也有表演的成分在啊……不只是奏而已?!?/p>
“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我是個外行?!?/p>
“林醫生,蔣學姐演奏的時候,你也不會只是用聽的吧?”
“呃……確實,也有看的成分。”
“賞心悅目又悅耳,對不對?”
“你認識蔣沁蕓?”
“大家都認識她啊。她雖然是老校區那邊的人,可她經常來我們這邊參加活動。作為西洋古典音樂系的當紅人物,誰不認識她?我經常聽舍友說起她的傳聞。”
“原來她這么有名?”
“你更有名??!”
“我?你是說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嗎?”
“之前是,但從今晚之后就不是了?!毕乃加暾f道,“因為我已經親自見過你,身體的不適也在經過你的治療之后有所好轉,所以我可以分辨某些傳聞是不是真的?!?/p>
林遠志笑而不語。
夏思雨自顧自說下去。
“我有點擔心呢。萬一有人看到我和你坐在一起聊天,會不會明天有一大群人來拷問我,到底和你說了什么,為什么可以和你坐在那么好的位置?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林遠志感到詫異。
這夏思雨怎么是個話嘮?
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印象可不是這樣的。
看來,氣虛嚴重的人少言寡語,那只是一種病態,跟性格無關,一旦氣虛的問題解決了,就會展露出原來的個性了。
這時候,領導上臺致辭,擴音器巨大的聲響打斷了夏思雨的話語。
首先上臺的人是韓校長。
當然,韓校長不是從臺下上去的,而是從后臺側邊走出來的。
她看上去神態正常,說話鏗鏘有力,神采飛揚。
誰能想到,這樣的人會得了一種上坡上樓梯就暈厥的怪病呢?
這時候,手機響起。
不,開了靜音模式,只是震動而已。
林遠志看到來電顯示——沒有聯系人名的陌生號碼。
也沒提示是廣告,會是誰???
他拿著手機,起身走到中間過道,然后順著過道很快就走到前邊,左拐快步進入洗手間通道。
“喂!我是林遠志,你哪位?”
“哦,林醫生,你這么久才接電話啊,我以為你不會接了。是我,董主任啊,肝膽外科的董主任,還有印象嗎?”
“沒印象,咱們有見過嗎?”
“哦,有啊,那一次全院給胡天麗會診,我不也來了嗎?不過我當時沒發言,你應該沒注意到我。”
“董主任……今天我休假,你找我干什么?”
“哦,不好意思,實在打擾了。我長話短說,上次那個女病人盧清風,我不是邀請你們中醫科來會診了嗎?你當時沒來,來的是實習醫生小封,所以你沒見過我。后來你們不是去病房看過病人了嗎?”
“哦,那個發燒八個月的小學老師???我想起來了?!?/p>
“不,沒發燒八個月,只是三次間隔發燒加起來差不多八個月?!倍魅渭m正道。
“那她怎么了?”
“她服用中藥后,連續三天體溫下降,今晚已經降到正常范圍了,準備明天辦理出院手續。因為她最后接受的是中醫治療,那按照規定,我當然要來問問你們這邊的意見?!?/p>
“董主任,這種事情,你不能去問徐主任嗎?”
“老徐他下了班根本不管事的。我只好來問你了,這病人是你看的,藥方不也是你開的嘛?”
“既然已經退燒了,那就讓她出院吧,藥也不用繼續吃了?!?/p>
“哦,好,還有嗎?”
“沒了?!?/p>
“你們中醫一般不是有什么忌口之類的講究嗎?”
“她這種病也不是因為吃什么引起的,所以沒那種講究?!?/p>
“那行,我知道怎么處理了?!倍魅握f道,“那個盧女士本來想當面謝謝你,聽說你這兩天都不上班,就說要寫一封感謝信,到時候托我們轉交給你。”
“感謝信……”
林遠志有點意外,因為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手寫書信了。
那個盧女士,當初給她診斷的時候,她都沒拿正眼看過自己,真想不出來,她會在感謝信里寫什么東西。
“呵呵,你那邊好像很熱鬧呢,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拜拜!”董主任掛掉了電話。
林遠志看著手機屏幕,有點無語。
自己和董主任沒見過面,不知道他從哪里弄來自己的手機號碼。
感覺這樣下去可不妙。
要是以后休息日節假日老是有跟工作有關的電話來找自己……
是不是應該開啟設置拒接陌生號碼?
回去大廳看了一眼臺上,領導的講話剛剛結束,然后兩位主持人上臺報幕。
林遠志并不急著回到自己的座位,換一個角度觀察反而更有意思。
“志哥,原來你在這里!”蔣沁蕓的聲音忽然從后邊出來。
林遠志扭頭一看,蔣沁蕓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我剛剛從洗手間出來,看到你在這里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我走到你背后,你都沒察覺?!?/p>
“你那才叫鬼鬼祟祟?!?/p>
蔣沁蕓展顏一笑:“你坐后邊看不清,跑來這里看?”
“沒有啊,那里是我的位置,是喬助理留給我的?!绷诌h志指了指第二排,那個依然空著的位置。
“原來你有那么好的座位啊。那你站在這里干什么?”
“剛剛過來這邊接了個電話?!?/p>
“誰打來的?”
“你怎么什么都要知道?”
蔣沁蕓瞪眼:“廢話,都說了我喜歡你,我當然會想知道?。 ?/p>
剛好有幾個人經過,投來異樣的目光。
林遠志手足無措:“大小姐,這里人來人往,你不要說那么大聲好嘛。”
“難道我喜歡你這件事,讓你感到很丟臉?”蔣沁蕓的聲音都流露出一絲委屈了。
“不不,我沒那個意思。”林遠志連忙否認。
“可你看上去也不像覺得高興的樣子?!笔Y沁蕓撇嘴,然后瞇眼笑起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難對付,不過,我就喜歡這種充滿挑戰的感覺!”
“那個……你現在不用去后臺化妝換衣服嗎?”林遠志試圖轉移話題。
“還有一個小時,不用急?!?/p>
這時,蔣沁蕓的目光落在夏思雨身上。
“那個女生是誰?為什么會坐在你旁邊?第二排是不會給學生留的,都是給老師留的?!?/p>
“之前在校醫室碰到的一個女病人,是這里的學生?!?/p>
林遠志大致說了一下和夏思雨相識的經過。
“志哥,你也太可怕了,就眨眼功夫,你又認識一個女生了?”
“我只是給她看病而已,絕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那為什么她的座位會在你旁邊?”
“是喬助理安排的。大概是喬助理同情她的遭遇吧。她為了得到一個演出的機會,也算是拼命了,雖然最后失敗了,但精神可嘉啊?!?/p>
蔣沁蕓噗嗤一笑,臉上嚴肅的表情忽然煙消云散。
“瞧把你給嚇得!”
“你剛才生氣是裝的?”
“你說呢?”蔣沁蕓笑靨如花。
雖然兩人并沒有大吵大鬧,大呼小叫,可是兩人站在洗手間通道口聊天的異常行為,已經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蔣沁蕓察覺了。
“志哥,你回座位去吧,我也回后臺了。這里說話不方便?!?/p>
“好。”
看到蔣沁蕓走開后,林遠志暗暗松了口氣。
以前和她參加綜藝節目的時候,大家相處還算比較融洽的,怎么感覺現在反而越來越別扭了呢?
如果可以選的話,林遠志寧愿和蔣沁蕓變回普通的朋友。
和她成為情侶這種事情……怎么想都覺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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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正式演出開始了。
第一場演奏是國樂系的《陽春白雪》,顏仙儀有出場。
她穿著青花瓷旗袍,坐在古箏之前,還是那么的超凡脫俗。
旁邊的夏思雨格外興奮,兩手伴隨著音樂也做出了彈動的手勢,大概也在想象著自己在臺上表演的姿態吧。
林遠志十分投入地看完了演出。
感覺沒有上一次《梁?!纺敲吹捏@艷震撼,但也足以打動人心。
《陽春白雪》之后,國樂團還有另外兩首曲子,但顏仙儀已經不是C位,C位讓給了一位彈琵琶的女生。
后邊是一些歌唱節目。
十點半,終于輪到西洋古典樂團出場,表演的曲目是《柴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
跟彩排的時候一樣,一開場是看不到鋼琴的,也看不到蔣沁蕓。
但是演奏開始不到五秒鐘,鋼琴的聲音就傳出來了。
不見其人,只聞其聲。
漸漸的,鋼琴和坐在鋼琴后邊的人,緩緩升起來。
速度慢得驚人。
從出現頭發到出現整個人,前后花了一分多鐘。
蔣沁蕓穿著那種十幾世紀的歐洲宮廷裝,整體為白色,寬大的裙擺上帶著很多酒紅色的裝飾,腰部有束腰帶的那種,而且露出了整個肩膀。
一換表演服裝,整個人給人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妥妥一個接受過良好教育,出身名門的貴族少女。
至少給人的印象是這樣的。
坦白說,這首曲子,林遠志實在欣賞不來,如果閉著眼睛聽的話,簡直有安眠的效果。
不過看道蔣沁蕓那么認真彈奏的樣子,感覺沒有白白浪費時間。
啊,對了,差點忘了,自己今晚是帶著任務來的!
獻花!
林遠志差點忘了這件事,幸好主辦方沒忘記。
這時,一個女生捧著一大束玫瑰花過來,交到林遠志手里。
“林先生,等這首曲目表演結束的時候,請按照圖紙上的說明上去獻花,謝謝!”
那個送花過來的女生,只交代完這句話,馬上就離開了。
“還要看圖紙?”
林遠志這才注意到花束邊緣插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圖紙。
他抽出來,展開一看。
上邊畫著上臺的具體路線圖……怎么繞怎么走都是有規定的。
還有,當面獻花的時候必不可少的禮節。
除了雙手捧著鮮花,彎腰行禮外,還要說一句贊美之詞:“您的表演充滿了激情和感動,宛如綻放在舞臺上的鮮花”。
獻個花而已,居然還是個技術活。
這首曲子結束,掌聲響起。
林遠志把掌聲當成了行動信號,立即手捧鮮花從座位出來,然后從中間過道往前走。
接著從右側樓梯登臺,繞過幾個彎后,來到了水晶鋼琴面前。
蔣沁蕓微笑著起身,還拉了拉一側的裙擺,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簡單的宮廷禮。
她的頭發盤起來,戴著一個珍珠半冠,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兩相映襯,熠熠生輝。
這就是舞臺的魅力吧?
此刻的蔣沁蕓,像極了一位從十幾世紀穿越而來的貴族少女。
天真燦爛,才華橫溢,擁有著無限美好的未來。
林遠志雙手把手里的玫瑰花送到蔣沁蕓手里。
感覺自己的肢體動作十分生硬。
蔣沁蕓粲然一笑,把臉埋在花朵中,用力嗅了一口,然后說道:“謝謝!”
接著,林遠志拿著那張紙,看著最后一行念起來。
不是記不住短短的一句話,是怕念錯字搞得場面太過尷尬。
剛才蔣沁蕓說話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他這才意識到,蔣沁蕓衣領上那個黑色的小東西是無線麥克風,正在收音狀態。
“咳……您的表演充滿了激情和感動,我多么希望可以娶您為妻與你白頭偕老!”
前半句還好好的,后半句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同一張紙。
當林遠志發現異常的時候,已經晚了。
贊美之詞已經念完,獻花環節也結束了。
這時,蔣沁蕓卻笑吟吟地回道:“我愿意!”
不僅林遠志傻眼,在場所有人都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