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緊事，故意露出后知后覺的神色，抬頭道。
“皇爺爺，那陜西都司指揮使……”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淡淡點頭。
“總有人要為這事付出代價。”
“行了，讓常升去陜西，咱也放心。”
他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疲憊。
“這事兒就這么了了，咱沒心思再查下去，你去趟奉先殿，通知老二回陜西吧！”
“千萬記得叮囑他，這次回去老實待著，有難處跟朝廷開口，再敢胡來，老子親手扒了他的皮！”
朱小寶臉上露出笑意，忙點頭應道。
“孫兒這就去辦。”
送老爺子回東宮歇息后，朱小寶獨自一人轉身往奉先殿走去。
此刻，朱樉還在奉先殿里跪著面壁思過。
朱小寶推開奉先殿的木門，殿內檀香裊裊，朱樉正背對著門口，單手撐著膝蓋坐在蒲團上，背影瞧著蔫蔫的。
聽見動靜，他懶洋洋地轉過頭，臉上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倦意。
“二叔。”
朱小寶輕喚了一聲。
朱樉抬眼瞧著他，聲音里帶著點沙啞。
“咋了？”
朱小寶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二叔可以回陜西了。”
朱樉猛地直起身子，眼里瞬間亮起幾分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朱小寶篤定地點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皇爺爺已經松口了，不過二叔這次回去，可千萬別再這么任性胡來了，要是有啥難處，就寫信告訴侄兒，朝廷這邊能幫襯的，定然不會袖手。”
朱樉卻只是咧了咧嘴，含糊地應了聲。
“噢。”
那模樣瞧著漫不經心，全然沒了方才的驚喜勁兒。
朱小寶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蹙眉。
“二叔這反應……莫不是對我有啥意見？”
朱樉連忙搖頭，垂下眼瞼避開他的目光，聲音壓得低了些。
“不敢。”
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倒像是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
朱小寶見他這副模樣，也懶得再多說什么，更沒細解釋其中關節，只淡淡道。
“那行吧，我這就安排人備車，送二叔一程。”
朱樉聞言，像是終于來了點精神，猛地從蒲團上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應了聲。
“好！”
話音里透著一股急于離開的迫切，先前那點蔫氣仿佛瞬間被風吹散了。
秋風卷著寒意，一陣比一陣烈。
通淮門外，藍玉看著朱樉的馬車整裝待發，忍不住又上前叮囑。
“你這次回陜西，可得把眼睛擦亮點，多防著些小人，別再讓人鉆了空子，更別給咱大外甥孫添亂子！”
朱樉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漫不經心地應道。
“知道了。”
他頓了頓，忽然嗤笑一聲。
“說起來也怪，本王可是他親二叔，到頭來救我的不是這個親侄兒，反倒成了北平的老四！”
“呵呵，這事兒傳出去，怕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藍玉聞言，腳步猛地一頓，臉色唰地沉了下來。
朱樉見狀，只揮了揮手。
“走了。”
說罷便要抬腿上車。
“給老子站住！”
藍玉突然炸了毛，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朱樉轉過身，挑眉瞥著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咋了？平倭王還有啥吩咐？”
“你個混球！”
藍玉往前逼近一步，怒目圓睜。
朱樉眼皮一耷拉，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也硬了幾分。
“藍玉，注意你的言辭！本王可是大明秦王，輪得到你這般呵斥？”
藍玉冷笑一聲。
“你是大明的糊涂王還差不多！”
見朱樉瞪起眼睛，他非但不懼，反倒往前又逼了半步，聲音愈發洪亮。
“你還敢瞪老子？”
“你憑啥覺得是老四在救你？就因為他給老爺子遞了封奏疏？”
藍玉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朱樉臉上。
“難怪你這蠢貨被人耍得團團轉，就你這腦子，不被當猴耍都對不起老天爺！”
朱樉的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攥著拳頭，盯著藍玉破口大罵。
“你在放什么屁！”
藍玉胸膛劇烈起伏著，嗓門像打雷似的。
“今兒老子就把話挑明了，讓你死個明白！”
“自你出事，皇爺就跟咱大外甥放了話，明明白白說不許他插手你的任何事！”
“可他第一時間就找了內閣，拉著咱連夜商量對策。”
“你倒說說，他該咋救你？老爺子把路都堵死了，當初咱們連對方是誰、設了啥局都摸不清！”
藍玉猛地提高聲調，眼眶都有些發紅。
“為了保你，硬生生把陜西都司指揮使一家子給端了！把你捅出來的黑鍋全甩給人家，找個無辜的替罪羊頂罪！”
“就因為你這糊涂蛋，一個好好的都指揮使沒了，全家都被株連！那可是正兒八經的都指揮使啊！”
“你還想讓他咋救你？把心掏出來給你看才叫救你？”
他狠狠戳了戳朱樉的胸口。
“你自己琢磨琢磨，到底是誰在坑你？這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的事！”
“除了錦衣衛，還有誰有這能耐神不知鬼不覺地搞事情？可錦衣衛敢動，又會動你這秦王嗎？”
“還好意思說老四救你，咱外甥孫不救你！”
藍玉氣得直笑，笑聲里滿是嘲諷。
“咱不知道你在宮里跟咱大外甥甩了多少臉子，看你這德性肯定沒少來！可他跟你計較了嗎？”
“你搞清楚了，你是他二叔，不是他反過來當你長輩！能不能別像個三歲娃娃似的，事事讓晚輩替你操心？”
藍玉連珠炮似的罵了一大堆，最后狠狠道。
“要不是看在你是他親叔叔的份上，老子現在就踹你了，信不？“
“你也幸虧是他親叔叔，你要是代王，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藍玉這番話像炸雷似的，把朱樉劈得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難道……是老四的隱鱗密衛？
除了錦衣衛，也就只有隱鱗密衛有這本事了！
朱樉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的，懊惱地看著藍玉，低聲道。
“麻煩轉告太孫殿下，是本王……對不住他……”
藍玉重重哼了一聲。
“算你這渾球還有點良心！”
他盯著朱樉的眼睛，語氣沉沉的。
“回去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誰是真心實意待你，誰是揣著心思利用你，都給老子想透亮了！別再像個沒頭蒼蠅似的，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說罷，他猛地轉過身，負手而立，胸口仍因方才的動怒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