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處默對身邊的幾人挺好的,這讓青竹心里更不好受。
看到青竹神情不太正常,程處默問道:“青竹,你這是什么表情,妹子做的冰糖葫蘆不好吃?”
“大郎,不是,很好吃...”
“好吃就行!”
程處默翻開日記本,蘸了蘸墨水:
【貞觀六年,臘月初二,晴!】
【休息了一天,更不想去東宮了,還是喜歡在家里睡到自然醒。】
【早上沒有什么特別的,看災民,去栲栳村看洗煤,都很正常。】
【現在太子比較有分寸,按時回東宮,沒想到今日李二早早就等著了。】
【李二這個不講武德的家伙,不知道發什么瘋,因為我左腳先進書房就罰我抄論語!】
【真是演都不演了,借口他都懶得找,我自認這幾天也是本本分分,沒有惹事啊!】
【畫個圈圈詛咒你!】
......
程處默吐槽了很久,寫了很多。
最后寫道:【今天晚上應該是不用睡覺,要徹夜抄論語了!】
【我真是服了李二這個老六了!】
【淦!】
【抄論語去了,到此結束!】
這一晚,東院暖閣燈亮了一宿,程處默抄的胳膊疼。
青竹,程十一和程十二也沒有休息好。
第二天程處默洗漱一下,按時去了東宮。
現在不能遲到,怕李世民故意搞自己,之前沒有借口都硬搞,再遲到怕處罰更重。
后院的暖閣里已擺好了早食。
粟米粥冒著裊裊熱氣,旁邊放著剛烙好的胡餅,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醬瓜,崔氏正端著瓷碗,慢慢舀著粥,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
前幾日崔氏都會去看看東院的程處默,這兩天沒有去,程處默不讓,不想崔氏為這種小事操心。
“主母。”
管家程知茂輕手輕腳走進來,躬身站在一旁,神色有些遲疑,似是有話要說。
崔氏放下湯匙,抬眼看向他:“何事?”
“回主母!”程知茂聲音放低,“昨夜東院的燈,亮了一整夜,聽說大郎一直沒有休息...熬了整個晚上。”
“哦?”
崔氏眉頭瞬間蹙起,握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里多了幾分關切:
“可知大郎昨夜在忙什么?是處理煤礦的事,還是...有其他要緊事?”
她知道程處默近來既要伴讀,又要操心災民和洗煤的事,難免忙碌,可一夜不睡,身子哪吃得消。
程知茂連忙搖頭:“小的不知...”
崔氏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我知道了!”
沒有讓程知茂去查,等一下去看看日記就知道了。
崔氏沒有吃多少,第一時間去了東院,很好奇程處默為什么一整夜沒有休息。
看完臘月初二的日記,崔氏也是哭笑不得。
李世民這個處罰不重,在父母眼里,甚至都不算處罰。
抄個論語而已。
程處默不知道原因,但是崔氏是知道的,肯定是因為看完日記以后,李世民故意懲戒程處默一下。
李世民看完日記沒有直接去自己的太極殿,而是去東宮等程處默。
崔氏無奈搖搖頭,“這孩子...”
這種事情,崔氏也不好說。
索性就假裝不知道這件事。
......
大早上的,程鐵環就融入把自己做的冰糖葫蘆送到公主院給李麗質。
還有自己的書信。
跟李麗質炫耀了一下,自己學會做冰糖葫蘆了。
李麗質也很喜歡吃,拿起一串咬了一口,一臉享受。
帶著剩下的冰糖葫蘆去了立政殿,送來的不少,得讓兩個妹妹也嘗嘗。
兩個小公主,之前就一直心心念念冰糖葫蘆。
立政殿暖閣內,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裹著淡淡的墨香彌漫開來。
李世民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本災民安置的奏折,眉頭微蹙,似在思索對策。
長孫皇后則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案前的帝王,見他神色凝重,想開口安慰,又怕打擾李世民。
兩個小公主在殿內捉迷藏,時不時發出笑聲。
“阿姐!”
小公主最先瞥見掀簾而入的李麗質,看到了李麗質拿著的冰糖葫蘆,眼睛瞬間亮成了兩顆星星。
也顧不上躲藏起來的城陽小公主,邁著小短腿就往門口跑,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抓住李麗質的裙擺。
“阿姐,你帶的是冰糖葫蘆嗎?”
“嗯嗯,兕子,叫梵音來,一起吃。”李麗質笑著說道。
“嗯吶嗯吶!”
小公主跑去把城陽小公主也叫了回來。
“丫頭,大早上哪里來的冰糖葫蘆?”長孫皇后問道。
“阿娘,這是今早鐵環送來的,說是昨晚大郎教的,這是鐵環自己做的,讓我們嘗嘗。”李麗質在李世民旁邊坐下。
“這個看起來,和程處默做的差不多。”李世民接過一根。
“味道也是差不多,阿爺你嘗嘗。”
看到不少,李世民咬了一口,“確實一樣的。”
兩個小公主也跑回來了,眼巴巴的看著。
李麗質分給兩個妹妹,“兕子,梵音都有的...”
“嘻嘻!”小公主笑著接過,“多謝阿姐!”
李世民把自己手里的冰糖葫蘆遞給長孫皇后,“皇后,你也嘗嘗。”
“是陛下!”
長孫皇后接過冰糖葫蘆。
“阿娘,什么時候有空,見見大郎。”李麗質主動說道。
也算是幫程處默說好話。
聽到李麗質這樣說,李世民也想到了日記里面的內容,“今天召見大郎,讓程處默跟著一起來就行。”
......
東宮書房內,王志宇合上冊頁,對李承乾躬身道:
“殿下,今日《禮記》課業已畢,余下時辰你且歇息片刻,養養精神。”
李承乾點點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日來既要處理賑災事務,又要溫書,確實有些乏了。
他剛想起身活動活動,卻見程處默從懷里迅速掏出一疊泛黃的紙頁,找了個靠近炭盆的角落,一屁股坐下就開始動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連喘口氣的功夫都不肯浪費。
“大郎,歇會兒再寫吧。”
李承乾走過去,見他抄本上“子曰”二字寫得密密麻麻,手腕還時不時輕輕揉一下,顯然是之前熬夜抄書累著了。
“炭盆邊暖,你先喝杯熱茶,緩一緩。”
程處默頭也沒抬,筆尖依舊沒停,聲音帶著幾分無奈:“殿下,歇不得啊。”
“再不抓緊,怕是要來不及了。”
程處默頓了頓,想起李世民那“少一字就重抄”的話,忍不住吐槽,“陛下那脾氣,我可不敢賭他會不會網開一面,萬一再加罰幾遍,我這胳膊怕是要廢了。”
李承乾也說不準,“應該是沒事的。”
“大郎,之前聽到皇宮里面說近親不能結婚的事情,你可知曉。”
“不知道!”程處默回答的很敷衍。
程處默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汁在紙頁上暈開一小團黑漬,他猛地抬頭看向李承乾,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驚訝,連之前抄書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近親不能結婚?殿下這話...是從哪里聽來的?”
“皇宮里面啊!聽說阿爺要推廣這件事,朝堂上已經開始討論了。”
這種事情李承乾肯定是有渠道知曉的。
“要禁止嗎?”程處默問道。
“好像不是,怕百姓抵觸,朝堂諸公建議先宣傳一下,讓百姓知曉,突然明令禁止容易引起百姓不滿。”
程處默點點頭,“這樣啊!”
心里很震驚,很納悶,為什么會突然這樣。
李承乾壓低聲音,“聽說,皇家要做表率,麗質和長孫沖的婚事要取消。”
低頭開始寫的程處默再次抬頭,“這樣國舅能同意啊?”
長孫無忌可是很喜歡李麗質這個兒媳的。
“不同意也沒辦法,近親結婚的危害這樣大,阿爺阿娘都是不會同意的。”
“于公皇家要起表率作用,于私要考慮麗質的婚事...”
程處默點點頭,心說‘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還是很明事理的。’
“殿下,這件事知不知道是誰提起的?”程處默很關心這個問題。
“我問了是阿爺和阿娘。”
程處默點點頭,心里想著: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都不知道自己寫日記這件事,肯定也不能看到日記,那應該和自己日記沒關系。
只是程處默覺得不合理,這個時代的人應該是不知道這個的才是。
“殿下,何為近親你可知曉?”程處默繼續問道。
“好像是說直系親屬旁系三代以內都是近親。”
“啊?”程處默再次一驚。
感覺這件事有點巧合。
這個概念和自己知道的一樣。
“大郎,你也知道這件事?”
程處默連忙否定,“未曾聽說,之前不是都說親上加親嗎?”
“是啊!可是阿爺阿娘調查了,近親結婚孩子容易早夭,生病...孕婦容易難產...”
程處默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來。
就在程處默思索的時候,王志宇進來了。
又得開始授課。
王志宇捧著《尚書》講解“堯典舜典”,聲音沉穩綿長,程處默在一旁,目光卻直直看著書案,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抄論語的紙頁邊角,把原本平整的紙邊揉得發皺,腦子里全是方才李承乾說的“直系親屬旁系三代以內都是近親”。
這說法,和他現代記的生物學知識幾乎分毫不差,怎么看都不像是這個時代能自然總結出來的規律。
“程伴讀?”王志宇的聲音突然響起,程處默猛地回神,發現其他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李承乾也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回話。
他含糊應道:“學...學生在。”
王志宇皺了皺眉,卻也沒多責難,只是道:“方才老夫說‘九族之親’,伴讀以為,古人為何重親族聯姻?”
程處默心里咯噔一下,這話剛好戳在他此刻的疑慮上,他定了定神,胡亂應付:“回先生,應是為了固宗族、聯勢力,親上加親方能凝聚人心。”
王志宇點點頭,繼續講解,程處默卻又陷入了沉思。
方才的應付之語,是這個時代的常理,可現在皇宮里突然冒出“近親成婚有害”的說法,還精準到“旁系三代”,這太反常了。
他忍不住回想:自己穿越過來后,除了在日記里吐槽過李麗質和長孫沖的婚事“近親結婚沒好下場”,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事兒啊!
難道是日記被李世民看到了?
李世民好歹是一代帝王,總不能看自己的日記才是。
說不過去!
又或者,是自己的蝴蝶效應?
自己提了洗煤、炒菜、這些遠超時代的想法已經讓李世民覺得“不簡單”,會不會因此讓李世民派人去探究更多“可能知道的事”?
比如讓太醫去查歷年宗室、勛貴家的生育記錄,看看近親成婚的家庭是不是真的孩子早夭多、難產多,最后真的總結出了規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程處默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要是真這樣,那自己的存在豈不是已經開始大幅度改變歷史了?
原本該在后面才出現的認知,因為自己的到來提前了幾十年,甚至可能改變李麗質的婚事、改變皇室的很多安排。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想起李承乾說“皇家要做表率,取消麗質和長孫沖的婚事”,心里又松了口氣。
不管怎么說,能讓李麗質避開近親結婚的悲劇,總是好的。
可轉念又怕:自己的“異常”會不會被李世民越查越深?
要是哪天李世民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不像是凡人”,那自己豈不是要被當成妖怪或者奸細?
現在了程處默也不知道,李世民為什么莫名其妙的罰自己。
“大郎?你又走神了。”
李承乾的聲音壓低了些。
程處默回過神,見王志宇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連忙挺直腰板,假裝認真聽講,可心里的念頭還在打轉。
偷偷瞥了一眼窗外,臘月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或許這一切只是巧合?
說不定太醫早就發現了類似的現象,只是沒人敢提,直到最近李世民關注賑災、關注民生,才有人趁機把這事提了出來?
可“旁系三代”這個精準的界定,還是讓他覺得心里發虛。
這太像現代的遺傳學概念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古人能憑經驗總結出來的。
整堂課下來,程處默都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我是不是改變了歷史”“會不會被發現身份”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