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已經很久沒有騎過馬了,雖然路不算很遠,但屁股也被硌得生疼,寒窗苦讀時落下的痔瘡都硌破了。
身為有痔中年,知縣這么拼命趕路的原因,是他知道這個賈雨村雖然可能是假的,但他帶的兵一定是真的。
而且京城的回信還沒到,誰也不知道京里究竟是什么態度。有時候人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怎么說。
從古至今,假東西多了,趙高指的是假馬,玉璽用的是假和氏璧,皇帝穿的是假新衣。誰敢說是假的了嗎?
所以在上面有話回來之前,不管賈雨村是真是假,他都要當真的對待。把假當真,無非是傻;把真當假,是會死人的。
果然死人了。知縣看著地上的尸體,和嚎啕大哭的封肅,再看看碎了頂的花轎,以及鐵青著臉的王義,頭大如斗。
知縣環視一周,目光落在賈雨村身上,明知故問:“請問哪位是賈雨村賈大人?”
賈雨村拱拱手:“本官便是,你就是此地的知縣?侮辱官眷,打砸府邸,你就是這么教化本地百姓的?”
知縣以為賈雨村會按官場規矩先客氣兩句,想不到對方上來劈頭蓋臉就訓斥上了,但他也不敢說什么。
一來賈雨村如今是從五品,遠高于他。二來人家有理,封家莊發生這種事兒,自己確實難辭其咎。
“賈大人,封家莊地處偏遠,百姓刁蠻,下官也沒想到他們會膽大到如此程度,下官慚愧!”
賈雨村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今日若非本官及時趕到,只怕亂子還會更大,到時就不是慚愧能行的了!
既然父母官來了,本官也不喧賓奪主,就請知縣大人秉公辦理,還我一個公道吧!”
知縣正中下懷,他最怕的就是賈雨村暴跳如雷,胡攪蠻纏,自己就會非常難辦。
既然賈雨村愿意交出主動權,讓他來主導局面,那他就可以趁機摸摸賈雨村的底細。
“大人,既然如此,此處不是審案之地。大人可否與一干人等,移步我縣衙大堂。
既然是問案,總要正大光明才是,否則人家會說咱們官官相護,不給老百姓說話的機會呀。”
賈雨村微笑點頭:“正當如此!今天在場這些人,一個也不能走,孰是孰非,論個清楚!”
知縣擦了擦汗,命捕快將人都帶走。捕快自然不敢動京營中人,王義一揮手,眾人收起腰刀,隨著走了。
賈雨村看向嬌杏、封氏和孩子:“知縣大人,她們三人走不動這么遠的路,可否弄輛馬車來坐?”
知縣看了看,這窮鄉僻壤,哪來的馬車?就是有兩輛驢車,也都是拉貨所用,不堪人坐。
這時知縣看見那頂被砍掉了頂兒的花轎,頓時眼前一亮:“來人啊,把花轎綁到驢車上,請夫人上轎!”
鐵奎湊近賈雨村,小聲嘀咕道:“大人,姑蘇地區的官員,我當錦衣衛時都有所了解,這知縣恐怕不會向著咱們啊。”
賈雨村點頭微笑,看著前面帶路的知縣的背影道:“我知道,他應該是太上皇那一派的人。”
鐵奎一愣:“大人又不是錦衣衛,今日與這知縣也不過剛剛見面,何以確定他是那一派的人呢?”
賈雨村淡然道:“他身為知縣,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兒應該很清楚。也該知道我做的事都對當今有利。
他是知縣,我家小在封家莊他豈會不知?若他是當今這一派的,定會讓人盯著我家,豈會有今日之事發生?
他見到京營兵士時,一臉的理所當然。其實京營隨同文官辦差,是極罕見的事兒,他不驚訝,自然是早就知道了。
王義是京營都尉,級別還在他之上。他卻連招呼都沒打,全服心思放在我身上,顯然是知道王義不會見怪。
朝廷黨爭,越是敵對陣營的,當面反而越要客氣。越是自己陣營的,反而可以不用拘禮。”
鐵奎苦笑道:“大人既然知道他是太上皇一派的,還把審案之權交給他,不怕他使壞嗎?”
賈雨村淡淡的說道:“有時候你得讓人有機會對你使壞,才能知道別人能對你使什么壞。
同樣的招式,與其讓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對你使壞,莫不如讓一個奈何不了你的人先比劃比劃。”
一群人嗚嗚泱泱地進入縣城,引來了許多人的圍觀,待聽說有人掉了腦袋,看熱鬧的立刻變得更多了。
縣衙審案,看熱鬧的按上座率統計,第一檔是奸情案,若是女主角長得漂亮些,那肯定是斷崖式領先。
第二檔就可以排到兇殺案了,死人越多,上座率越高,死得越慘,上座率越高。
第三檔就是與官員有關的案子,老百姓打官司的常見,當官的上公堂少見,所以也很有收視率。
今天這案子,雖然不是第一檔,但畢竟有個穿著大紅衣服的新娘子,也算勉強沾點邊。
第二檔第三檔直接拉滿,不但官員上堂,還是此地前任的知縣老爺!不但死了人,而且死得慘,腦袋都掉了!
所以本來涉案的人就很多,外面看熱鬧的再一圍,硬是把個縣衙大堂搞出了順天府的氣勢。
知縣倒也不在乎。此時有造假嫌疑的是賈雨村,不是自己。所謂做賊心虛,人越多,賈雨村壓力越大。
而且眾目睽睽之下,賈雨村也不好拿官位來壓制自己。否則他就算過關了,風評下降,也非有仙緣之人的風采。
看人到得差不多了,知縣還是很規矩地給賈雨村弄了把椅子坐,然后一拍驚堂木:“升堂!”
封肅原本看賈雨村帶著官兵,氣勢十足,雖然年輕了許多,但也確實很像,本來有些膽怯的。
可是兒子被殺,悲痛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勇氣,他指著賈雨村,哭天搶地地喊冤。
“青天大老爺啊,這廝不知是哪里來的賊寇,冒充賈雨村,招搖撞騙,還殺我兒子,請大老爺做主啊!”
知縣看了賈雨村一樣,故意怒道:“放肆!誰告訴你賈大人是假的?他身邊的官兵可是真的!”
封肅哭喊道:“那賈雨村乃是我女婿的舊相識,在此地做知縣時也與我頗有來往,我能不認識他嗎?
他后來罷官回來,這院子還是托我幫他買的呢!他三十多歲的人了,豈是這般年輕之人?”
知縣搖頭道:“你這鄉野村夫,毫無見識!賈大人言稱自己遇到仙佛,吃了仙藥,返老還童了。”
封肅一愣,這個消息他確實沒聽過,但他壓根兒也不信,世上要是真有仙佛,他還敢干那么多壞事兒嗎?
“大人,此乃無稽之談!何況聽我兒子說,縣衙抓到了水匪,已經供稱在江上殺死了賈雨村。可見眼前的就是個假貨!”
知縣“大驚”,“愧疚”的看向賈雨村:“這……混賬啊!我再三強調,不可走漏風聲,是那個混賬說出去的?”
知縣又看了一眼堂下人山人海的百姓,無奈的沖賈雨村一拱手,唉聲嘆氣。
“大人,這……下官已經下過嚴令,絕不許有人對外走漏風聲,看來還是下官治理無方啊。
不過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今日這廝已經說出此話,堂下眾人都聽得分明,只怕不得不讓那水匪上堂了。”
賈雨村微笑點頭:“知縣大人關愛,本官銘感于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既然有疑,自該弄個水落石出。”
知縣暗自冷笑,表面卻很無奈:“來人啊,將那水匪提上堂來,先審清此事,再問其他。”
如果賈雨村的身份證明是假的,還問什么其他?直接先押起來,堂堂正正地給朝廷上奏折。
至于到時太上皇手握證據,當今會不會保,又能不能保,父子之間要開出什么條件,就不是自己要操心的了。
黨爭最重要的技巧,就是不管如何攻擊對方陣營的人,都要有堂堂正正的理由,決不能無事生非。
就像武俠小說里一樣,你干的事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的功夫必須是名門正派。
例如某人正用名門正派的功夫作惡,你用魔教的功夫阻止了對方,你也會被名門正派們追殺。
水匪被帶上堂來時,已經被大刑輪過幾次了,整個人顯得十分萎靡,一副隨你們便的態度。
賈雨村看了他一眼,對臉并沒有什么印象。那天事情發生在夜里,除了船艙里有燈之外,船上其實很暗的。
畢竟老張那艘小船也不是花船,船上一共就兩個燈籠,船頭一盞,船尾一盞,防止別的船看不見導致追尾。
而且當時幾人沒說兩句話就動手了,雙方都是以死相搏,誰會有閑情逸致,借著那么微弱的光芒去看人臉啊?
不過從水匪破碎的囚衣里,賈雨村看見他腰間的那道傷疤了,確認這就是那個中了自己凌空一刀的家伙。
想不到此人如此命硬,水性又如此之好,重傷之余還能游上岸去,逃得性命,如今來給自己添堵。
知縣喝道:“那賊匪,你抬起頭來,看看坐在堂下之人,你可認得嗎?”
河匪茫然地抬起頭來,看了看賈雨村,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還是想不起來,只能搖搖頭。
知縣略感失望,他總覺得這賈雨村若是假貨,一定也與真賈雨村是有過交集的。
若是河匪能認出此人曾在賈雨村身邊活動,那么他是假貨的證據就更多了,可惜并沒有。
知縣一拍驚堂木:“大膽賊匪,你既說曾與同伙殺了賈雨村,如今賈雨村大人當面,你又不認得了?”
河匪大吃一驚,抬頭看著賈雨村:“這……這怎么可能呢?我聽說賈雨村三十有余,怎會如此年輕?”
知縣陰冷地說到:“你說你們殺了賈雨村,可有什么憑據嗎?是否有可能,當日的賈雨村其實沒死呢?”
河匪連連搖頭:“不應該啊,我們兄弟動手,從不拖泥帶水。艙內之人絕無生理……”
賈雨村忽然笑道:“艙內之人是死是活,其實并不重要。因為你們大概是找錯船了。”
河匪一愣,茫然地看著賈雨村,賈雨村悠然道:“你們上船上人,那船上有幾個人?”
河匪肯定地說道:“三個人,艙內一人被殺,艙外兩人中有一個功夫了得,殺了我三個兄弟。
我逃跑之時被他砍中一刀,僥幸不死,因為擔心有人報案,便一直藏起來養傷。
最近傷勢好了些,實在憋得難受,便到青樓過夜,想不到元氣大傷,雄風不再。
那臭婊子嘟嘟囔囔,擺著個臭臉,被我甩了兩巴掌。不料她竟然懷恨在心,把我灌醉報了官!”
賈雨村笑道:“這就對了,你們盯錯了船了。我坐的那條船,只有船主一個人,哪來的第三個人?”
河匪難以置信:“不會吧,盯梢的是老四,人送綽號‘千里眼’,按理說他肯定不會盯錯啊。”
賈雨村心說好險,要是沒死的這個是千里眼的話,沒準就能認出自己來,可見老天有眼。
賈雨村擺擺手:“你們常年在江上活動,自然知道那種載客的小船往來穿梭,都是一個模樣。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便是看錯了也不足為奇。如今我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就是證據。”
河匪還在遲疑,賈雨村忽然問道:“你可知,殺害有官身的人,是什么罪嗎?”
河匪挺挺胸膛:“不就是個死嗎?老子殺過不少人,這條命反正也保不住了。
別說一個賈雨村,你們不是把全縣三年來的案子都算在老子頭上了嗎?無所謂!”
賈雨村冷笑道:“全縣三年的案子,只怕也沒有一個是殺官的!我當時雖免職了,可依舊是官身!
大康律法,以民殺官者,必死!且官員家眷可叩請朝廷,親自動手,為親人報仇!”
河匪一愣,他又不是法律專家,平時也不研究律法,因為研究多了會容易影響他當河匪的決心。
所以他看向知縣,知縣在賈雨村的目光逼視下,不得不點點頭。賈雨村所說確實是律法條款,抵賴不得。
賈雨村指著嬌杏道:“這就是我賈雨村的夫人,山西人,有一手刀削面的好本事,而且對我十分愛慕。
所以你該慶幸,若是你殺的真是賈雨村,她一定會上書朝廷,請求親自動手,把你千刀萬剮,在刑場上賣藥!”
大康年間,相信人肉能治病的大有人在,每次有囚犯砍頭時,都會有人高價向劊子手求購鮮血和鮮肉。
而且淳樸的百姓們相信,人血和人肉只有在人還沒斷氣的時候,才有極高的藥效,如果死了就沒用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說法,才讓囚犯能得全尸,民間下葬也不至于被人挖墳掘墓,淪為藥渣。
劊子手眾目睽睽之下,最多給饅頭沾點血,或是趁人不備,挖一小塊肉下來,位置還不能太明顯。
所以圍觀群眾能買到的鮮肉,多以隱秘部位為主,口味經常一言難盡,可謂良藥苦口。
賈雨村笑道:“想想那場面,你被綁在架子上,我夫人一刀一片兒,想要哪塊兒削哪塊。
滿身鮮血,買藥之人饅頭自備,蘸一次血收一兩銀子;想要肉的,按部位優劣算錢。
臉上的肉,二兩銀子一片,胸脯和腿上的肉,三兩銀子一片,后背的肉最嫩,五兩銀子一片。
買一塊后背的肉,搭一塊囔囔踹。屁股上的肉大點塊兒,高點稱,只賣半兩銀子即可。
而且保證都是活肉,賣到你全身只剩骨頭架子,你還是活的。我看賣藥的銀子,也夠我夫人富貴終老了……”
賈雨村的話還沒說完,河匪已經嚇瘋了,他瘋狂地大喊:“我上錯船了!我殺錯人了!
我殺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殺的不是賈雨村,絕不是賈雨村!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