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路程，我們的車子始終壓著高速最右側的應急車道往前挪動。
十邁的速度其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旁邊主車道上的大車小車呼嘯而過，遠光燈一次次掃進車內，亮得人睜不開眼。
我懶洋洋的倚在副駕上，眼睛沒離開過后視鏡，鏡面被過往車燈晃的一陣亮一陣暗，而鏡里那個被繩子拴在拖車鉤上的身影，即將撐不下去了。
四五里地，在高速上不過短短一小截，可對于卞宏偉這種早就讓酒色掏空身子的籃子來說，基本跟上鬼門關溜達一圈沒啥區別。
他像條發春的大狼狗似的舌頭吐在了外面，臉色紫的發黑，脖子被尼龍繩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每往前挪一步都在打晃，好幾次差點直接栽倒，又被繩子硬生生拽回來，喉嚨更像是塞了個大號破風箱一樣的喘息劇烈。
“龍哥，差不多了。”
李敘文腳底微微松了點油門，壓低聲音道：“新兵第一次越野極限，也就三公里到頭！他沒拉練過，加上又拉了半天稀，身體素質特別一般，要是再跑個十分鐘，不用咱動手，自已就能直接休克?！?/p>
“已經撐到極限了是么？”
我又瞄了眼后視鏡出聲。
“嗯?！?/p>
李敘文肯定的點點腦袋。
“靠邊停吧?！?/p>
我嘆了口氣示意。
李敘文手中的方向盤輕輕一打，雙閃同時“噠噠噠”的亮起。
車剛停穩，劉恒已經推開門走了過去，他一把攥住繃的筆直的尼龍繩，狠狠往回一拽。
卞宏偉當即死狗一樣讓拖到車邊，跟著“噗通”一下趴在地上，四肢大張，只剩下進氣沒出氣。
“拽上來。”
我冷聲道。
李大夯也跟著下去，倆人一左一右架著卞宏偉的胳膊，連拖帶拽把他塞進后排座。
這小子屁股剛一挨到座位上，整個人立刻癱成爛泥，腦袋歪在車窗上，胸口劇烈起伏，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活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淹死鬼。
“水...給我喝口..喝口水...求求了...”
跟著，卞宏偉氣若游絲的哼唧。
李大夯趕緊從腳邊摸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剛遞到他嘴邊。
卞宏偉餓狼撲食似的一把搶過去，瓶口直接懟進嘴里，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猛灌，大半瓶水幾秒就見了底。
喝夠了還不算完，他抬手又把剩下的小半瓶澆花一樣順著腦袋頂往下澆灌，礦泉水順著狗日的頭發、臉、脖子嘩嘩往下淌，濕透了那身工裝。
喘息幾秒他這才猛的打了個寒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睛恢復了點神采。
“爽...爽了...活著真...真好！謝謝龍哥，我..我太...”
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他一邊輕輕揉搓自已的胸脯子順氣。
“別著急發表你的感慨，我問啥你答啥，大卞同志，現在方便說出你的那些小秘密了么？”
我轉過身，背靠在副駕椅背上，叼起根煙在嘴里，皮笑肉不笑的眨巴兩下眼睛。
卞宏偉幾乎是呈掛姿的癱在座位上，眼神空洞的望向車頂，過了足足半分鐘左右，才緩緩點頭。
“我說...我保證把自已知道的全說出來，別...別折磨我了，真...真扛不住...”
他喘了幾口粗氣，慢慢開口，往事像高速上的黑影一般，一點點被念叨了出來。
“大概是在五年前吧...”
五年前的卞家，在清徐縣就是個收廢品的，不過當時主事的是卞宏偉的老子，盡管那行又臟又累，大部分人瞧不上，不過利潤還是相當的可觀。
再加上老卞的膽子大，腦子靈活能吃苦，硬生生把個小破收購站，做成了縣里同行里的頭一號，當時其他的收貨點都得看卞家臉色行事，不論是漲價還是降價，也全是老卞一句話，可謂是風生水起。
“而那時候的我剛剛畢業，心比天高，總是覺得郁郁不得志，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在太原的大學聚會上通過一個往期畢業的學長無意間認識了孫財！哦對了，我那學長你也認識并且很熟悉，就是死在你手里的太原商會會長郭子慶，”
提到這個名字，卞宏偉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郭子慶？是你學長？”
我皺了皺眉頭。
“同一間大學畢業，差了很多級?！?/p>
卞宏偉點點腦袋。
“繼續嘮孫財吧?！?/p>
逝者已逝，我不想再討論和遐想郭子慶，在一個亡魂身上耽誤時間。
“那時候我們只知道孫財非常有錢，穿的干凈，說話也相當的有水平，對廢品站的經營一套一套的，又是出主意又是融資，幫助我家擴大規模時候投錢他眼皮子都不帶眨半下的，當時我傻了吧唧的以為他就是大城市下來體驗生活的富二代，手里閑銀多，沒地方霍霍。”
“可處久了我才慢慢明白，這人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他背后有一整個大集團，也就是你嘴里說的...銀河集團?！?/p>
他苦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
“等我反應過來不對勁，想抽身的時候，已經晚了?！?/p>
“我們家的廢品站，我后來搞的貨運車隊，還有你去過的那個老巴蜀火鍋店...里面一大半的錢，全是孫財投的！如果換算成股份占比的話，他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他一點點的往我家經營的所有買賣中砸錢，等我和我爸意識到時候，整個卞家的生意，早就被他套牢拴死了?！?/p>
“我也怕啊...我老爹一輩子的心血，我們兩代人攢下的家底，我怕一退，全打了水漂！貪心也好，慫也罷，我只能選擇跟著他干，不敢說一個不字?！?/p>
聽到這兒，我打斷了他，煙頭在煙灰缸里按滅。
“我問你個事。”
“第一次我去你的老巴蜀火鍋店，203包廂明明就是后廚，可我后來幾次再去，那間屋又變成了普通包房，連灶臺都撤了，倒地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的盯著卞宏偉的雙眼。
此時外面又一輛轎車呼嘯而過，燈光照亮卞宏偉慘白的臉。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更低了：“包房改后廚，簡單，隨便隔一下做個造型就行！可后廚改包房，麻煩大了，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你一直看不出破綻，是因為那間屋本來就是包房。”
我眉頭一皺。
“什么意思？”
“是孫財對你的試探?！?/p>
卞宏偉咽了口唾沫，繼續道：“那天你過來之前，孫財提前就讓人臨時把那間包房改成了后廚的樣子，連帶著當場的服務員和經理，也全是他的人，目的就是為了混淆你的視聽，讓你自已質疑自已?！?/p>
“包房也好，后廚也罷，就算我質疑自已也沒多大影響吧？”
我更加不解。
“怎么會沒影響呢？就像你到現在為止都牢牢記得那間包房是203，而只要沒得到自已想要的結果，就會一直不停的在這上頭追查下去，會占用你很多的人力、時間，你來清徐縣總共就帶了那么幾個人！這件事情上多占用一個人員，別的事情可能就兼顧不上?！?/p>
卞宏偉搖搖頭替我解惑。
“那...試探結果呢？”
我聲音冷了下來，雖然不想承認，但確實是事實，203的包廂一度快成為我的心魔。
卞宏偉低著頭思索片刻，聲音很小卻非常清晰：“結果就是...你不光懷疑上了我，連閻老四，甚至閻家也被你一并懷疑上了！這就是孫財想要的結果，當當時你們上綠蘿村抓的那個叫閻亮也是他花錢雇的，甚至綠蘿村的聯防隊長閻聰都有收他的好處?！?/p>
高速上的風更急了，雙閃依舊在噠噠地閃，車流不息，燈光一次次劃破黑暗。
“費這么大的勁，為啥不直接喊閻老四對我動手呢？”
我皺緊眉頭。
“呃..”
卞宏偉干咳兩聲：“因為閻家不愿意跟銀河集團合作，他們也并不知道我的產業大多跟銀河集團掛鉤，知道的話，閻老蔫絕對不會允許家族跟我產生合作。”
“閻老蔫？不允許？”
我輕輕念叨。
“是的。”
卞宏偉以為我沒說過閻老蔫趕忙解釋：“閻老蔫才是閻家真正的掌舵人，老四他們幾個只是明面上的代理人，真正的決策什么全是閻老蔫拍板?！?/p>
“我意思是在針對我的幾次事故中，閻家不知道也沒參與？”
我清了清嗓子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