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紡織十七廠，車間里已經有點悶熱了，沈慧芝依然兢兢業業，心里多少有點悵惘。

　　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天上班了。

　　方瑤的預產期在八月，這是頭等大事。親家周家是通情達理的人家，周文博的母親也早早表示會盡心照顧。可沈慧芝思來想去，還是放不下。

　　南北飲食差異、生活習慣、甚至照看嬰兒的細微講究，哪一樣都讓她懸著心。女兒嫁得遠，懷孕生產本就是女人最難的一關，她這個做母親的，無論如何也得守在身邊才踏實。

　　內退的手續，她思量已久。以前是舍不得這份干了小半輩子的工作，也舍不得那雖不多但穩定的工資。可如今，兒子方遠事業做得那樣大，幾次三番勸她安心在家，享享清福，別再奔波。女兒那邊也需要她。

　　上午忙完手里的活，臨近十一點，估摸著人事科的人應該在了，沈慧芝摘下袖套，走出了嘈雜的車間。

　　幾個相熟多年的老姐妹正湊在一起閑聊天。

　　“哎，慧芝，這是去辦手續？”小組長孫大姐眼尖，先開了口。

　　沈慧芝點點頭：“嗯，去人事科問問內退的事。瑤瑤快生了，我準備過去照顧段時間。”

　　“喲，那是得去！外孫要緊！”另一個女工接話，“要我說啊，慧芝你也是好福氣。兒子那么能干，聽說生意做得老大，在全國都響當當的，你呀，早該享清福了，還跟我們在這兒熬個什么勁兒？這內退工資，少說一個月得少拿好幾十吧？你還在乎這點？”

　　“就是！慧芝姐，你兒子那生意，聽說跟拍電影唱歌的攪在一起，這行當日進斗金，可也說不準哪天就……是吧？要我說，你這鐵飯碗，雖說現在效益不如前了，可到底是個保障。退了，萬一……哎，我也是瞎操心，你們家底厚，不在乎這個。”

　　沈慧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腳步沒停，只含糊地應了句：“孩子的事，孩子自己操心。我做媽的，能顧好眼前就行了。”

　　她沒打算跟她們細說方遠生意上的事，也沒必要解釋自己并不是完全指望兒子。

　　這些朝夕相處多年的同事，曾經也一起抱怨過工資低、工作累，一起分吃過從家里帶來的咸菜，互相幫襯著頂過班。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些東西就變了。

　　也許，如果方遠只是個普通工人，她們或許真能一直相處融洽。

　　但是，現在不可能了。

　　走到人事科門口，沈慧芝還能聽見后面傳來的議論：

　　“瞧見沒，人家這是真熬出頭了，說走就走……”

　　“唉，別跟上次隔壁生產科的劉大姐一樣，兒子賺了點錢也內退了，結果后來生意說不行就不行了，聽說她現在在火車站門口賣茶葉蛋呢。”

　　“少說兩句吧，讓人聽見……”

　　手續辦得不算快，等沈慧芝辦完內退后，已經快中午了。

　　回到班組，剛才說話那幾人還沒散，孫大姐又笑著湊過來，半開玩笑地說：“慧芝，這一走，以后見面可就難啦！怎么說也在一個車間干了二十多年，你這眼看要去享福了，不得請咱們吃一頓飯，好好道個別？也讓咱們沾沾你家大老板的光嘛！”

　　沈慧芝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幾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請客就不用了。孫姐，你們剛才不也說了嗎，我兒子那生意，今天不知明天事，雖然香港的報紙說他身價一個億，那都是虛的。我女婿那邊搞什么高科技，只不過是上了中央電視臺，還給很多大國企、單位做什么電腦系統，我也不懂。我這內退了，收入少一截，以后日子還長，能省則省。孩子們的錢是他們辛苦掙的，我做長輩的，不能指望，更不敢亂花。這頓飯，就免了吧。”

　　說完，她不再看她們瞬間變得精彩紛呈的臉色，對其他人點點頭：“我先去走了，以后有機會再聊。”

　　晚上，方青松下班回來，就看到妻子沈慧芝坐在客廳里發呆，飯菜已經做好擺在桌上，卻沒動幾口。

　　“手續辦得不順利？”方青松問道。

　　沈慧芝搖搖頭，把白天在廠里聽到的那些話，簡單說了一遍。

　　“……我就是覺得，沒意思。以前總覺得是幾十年的老同事，有情分在。現在看，情分是有，可也經不起這么比。小遠賺錢了，咱們日子好過了，在她們眼里反倒成了錯處。說話陰陽怪氣。”

　　“廠子里嘛，人多嘴雜。你現在要走了，她們心里泛酸，說幾句過過嘴癮，也正常。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沈慧芝拿起筷子，突然說道：“青松，我是想通了。咱們搬家吧。就搬小遠給買的那套商品房去。房子晾了也有一陣子了，沒什么味道，小區環境好，也安靜。”

　　方青松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起這個？這邊左鄰右舍住了大半輩子，雖然廠里人說話不中聽，可老街坊……”

　　“老街坊也有老街坊的‘好’，”沈慧芝打斷他，“今天她們能當著面酸我兒子，明天就能在背后編排瑤瑤嫁得好是攀高枝，編排小遠賺錢不干凈。咱們自己知道不是這么回事，可聽著煩不煩？堵不堵心？是，搬過去，周圍鄰居是不熟，可能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可那又怎么樣？”

　　“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圖個清靜自在不好嗎？咱們辛苦了大半輩子，把兒女都拉扯出來了，現在有條件讓自己過得舒坦點，何必非得留在這里，聽這些閑言碎語，看這些眼色？咱們自己舒服，比什么都強。”

　　“行。”方青松點點頭，“搬就搬了吧。新房子離公園近，你早上可以去鍛煉，我上班也不算太遠。至于這里……偶爾回來看看老鄰居也行。什么時候搬？瑤瑤生產前能安頓好嗎？”

　　“來得及！我明天就開始收拾！該打包的打包，該送人的送人。家具能帶的帶，不能帶的，新房子那邊慢慢添置。等瑤瑤坐完月子，要是愿意，也可以帶著孩子回來住段時間，新房子寬敞……”

　　第二天，方青松照常去上影廠上班，沈慧芝送走丈夫，收拾好碗筷，換上一身衣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拎上挎包出了門。

　　她徑直去了方遠給他們買的那套商品房所在的小區。

　　沈慧芝拿著鑰匙打開門，轉了一圈，想象著家具該擺在哪里，窗簾該用什么顏色。

　　這里缺一套像樣的沙發，要軟和，坐著舒服。

　　客廳的燈太簡單，得換個亮堂又大氣的。

　　廚房櫥柜倒是現成的，但鍋碗瓢盆都得買新的，要配得上這嶄新的廚房。

　　衛生間得買最好的馬桶和洗臉池，兒子說過，這些要用著順心。臥室的床和衣柜也不能馬虎……

　　陽臺寬敞，可以放兩把藤椅，一個小茶幾，以后曬太陽、看看樓下花園景致。

　　看完了房子，她沒猶豫，直接去了離家不遠的儲蓄所。柜臺后的職員看到她遞進來的存折，看到上面一長串余額，態度格外恭敬。

　　“取三萬，都要一百的。”

　　這錢是兒子孝敬的，以前總覺得是孩子的辛苦錢，舍不得動，想著替他攢著。現在她想通了，孩子給她，就是讓她花的，花在改善生活上，花在讓她開心上，就是對這份孝心最好的回應。

　　她招手叫了輛出租車，直奔南京路上的市百一店。

　　1993年，全國的票證正在成為歷史，上海作為商業前沿，只要有錢，幾乎什么都能買到。

　　她先去了家具部，看中了一套燈芯絨面的沙發，坐著試了試，軟硬適中，式樣大方，當即拍板。又訂了一張實木的餐桌和四把椅子，一張鋪著厚厚墊子的實木大床和配套的衣柜。

　　接著是家電和日用品。去了隔壁的電器柜臺，買了一臺當時最流行的直角平面21寸彩電，一臺雙門雪花牌冰箱，一臺小天鵝全自動洗衣機。

　　甚至還在工藝美術品柜臺，看中了一對青花瓷的仿古瓷瓶，想象著擺在客廳電視柜兩旁的樣子，也爽快地買下了。

　　路過化妝品柜臺，她遲疑了一下，想起自己那瓶用了快兩年的雪花膏。售貨員熱情地介紹著新到的“玉蘭油”。沈慧芝心一橫，買了一整套基礎護理，又添了支口紅。

　　大包小包，幾乎提不動。沈慧芝雇了百貨公司的送貨三輪車，將第一批采購的貨物先拉回了新房子。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里漸漸堆起屬于新生活的物件，她一點也不覺得累，反而很快樂。

　　中午，她在街邊簡單解決了午飯。

　　下午又跑了一趟，買了些零碎：漂亮的窗簾、拖把掃帚、晾衣架、廚房的調味罐、一套景德鎮的細瓷茶具……

　　看到有賣時鮮花卉的，甚至買了一盆吊蘭。

　　一天下來，三萬塊錢花得如流水，手提包癟了下去，新家里卻一點點被填滿，充滿了生氣。

　　沈慧芝骨子里是那種精致的上海女人，在壓抑多年后，終于毫無顧忌地釋放了出來。

　　存折里還有三十多萬。花掉三萬怎么了？

　　這只是開始。她要用這些錢，把這里布置成最舒服、最稱心的家，一個她和青松可以安心養老、兒女孫輩回來都愿意多待幾天的家。

　　新生活，就從這張長長的購物清單和這不再心疼錢的一天，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