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神官的身體,在那道凝重目光的注視下,僵硬得如同一塊萬年玄冰。
青璃仙尊的問題很平淡。
但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天道之音,直接在他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讓他的一切思緒都無所遁形。
冷汗,從他的額角無聲滑落,瞬間浸濕了緊貼著脖頸的衣領。
他竭力吞咽了一下,喉嚨卻干澀得像是要冒出火來。
“回……回仙尊。”
他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劇烈的顫抖。
“五尊太乙金仙……這只是我們根據其覆滅兩大仙庭時所呈現出的力量,做出的最保守的估算。”
神官的頭顱埋得更低了,他不敢去看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生怕自己的任何一絲情緒波動,都會被這尊無上的存在盡收眼底。
“那兩場戰爭,九州仙庭贏得太過輕易,甚至……可以說是游刃有余。”
“他們從未展現過自身仙庭大軍的真正規模,也從未有過任何像樣的戰損。”
“根據我們的巡視天神傳回的所有訊息來進行綜合判斷。”
神官的聲音頓了頓。
“九州仙庭真正的太乙金仙戰力,恐怕……在十尊之上!”
十尊之上!
這四個字,讓這座寂靜得可怕的中央仙殿之中,那亙古不變的法則都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紊亂。
跪伏在地的神官,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然而,這股壓力來得快,去得也快。
玉階之上,那名身著樸素青袍的青年道人,只是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他伸出手,從虛空中摘下了一片本不存在的青翠柳葉。
那柳葉在他的指尖緩緩旋轉,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瞬間便撫平了殿內那躁動的法則。
“十尊太乙金仙……”
青璃仙尊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玩味的弧度。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給神官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一座在東勝神洲邊陲之地,掙扎求存的小型仙庭,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悄無聲息地成長到了這般地步。”
“倒的確是有些本事。”
這句評價很輕,卻讓那名神官的心臟驟然抽緊。
能被仙尊用“有些本事”來形容,這九州仙庭,已經足以引起這位東勝神洲頂級巨擘的重視了。
青璃仙尊的目光,落在那片于指尖旋轉的柳葉上,眼神深邃。
“更有趣的,是他們的擴張方式。”
“殺死的敵人,轉眼便能化作自身的戰力,而且是絕對忠誠,實力更勝往昔的戰力。”
“封神敕位,死者復生……”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追憶某些古老的傳說。
“這種能力,可不是尋常仙庭能夠擁有的。”
他指尖的柳葉,無聲無息地化作點點青光,消散于空氣之中。
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卻縈繞在殿中,久久不散。
青璃仙尊的目光,終于從虛空中收回,重新落在了那名神官的身上。
那目光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傳朕法旨。”
神官渾身一震,立刻將頭顱深深叩下。
“請仙尊示下!”
青璃仙尊負手而立,聲音平淡地響起。
“命依附于我青璃仙庭的那四座中型仙庭,即刻派出使者,前往東勝神洲邊陲,去‘接觸’一下那座新晉的九州仙庭。”
青璃仙庭麾下的四座附屬中型仙庭,其每一座仙庭,都有著不止五尊太乙金仙坐鎮。
其實力,遠非滄瀾仙庭那種尋常中型仙庭可比。
讓這四家同時派出使者,這等于是青璃仙庭對那九州仙庭,發出了最高規格的“問候”。
神官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但他不敢有絲毫的疑問,只是恭敬地聆聽著。
青璃仙尊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
“讓他們替朕告訴九州仙庭,朕,很欣賞九州仙庭的潛力。”
“若是九州仙庭愿意,可歸附于我青璃仙庭麾下,成為我青璃疆域的第五根擎天玉柱。”
“屆時,這東勝神洲的無盡資源,他們,亦可分一杯羹。”
青璃仙尊看著那名跪伏在地的神官,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期許。
“一座擁有如此潛力的仙庭,若能為朕所用,化作朕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尖刀,倒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想必,能夠成為我青璃仙庭的一大助力。”
神官聽明白了。
仙尊,是看上了這九州仙庭那獨特的,能夠滾雪球般飛速擴張的潛力。
若是能將這股力量收為己用,那么青璃仙庭在東勝神洲的地位,將會變得更加穩固,甚至能夠向其他大型仙庭的疆域發起沖擊。
這的確是一步妙棋。
可……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神官的心底鉆了出來。
他知道,這個問題,自己必須問。
否則,若是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仙尊的預料,那后果他承擔不起。
“啟稟仙尊……”
“臣斗膽一問,若是那九州仙庭,不識抬舉,拒絕了仙尊您的招攬……”
“那,又當如何?”
當最后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嗡——
整個中央仙殿,那原本溫和流淌的仙靈之氣,驟然凝固。
那股縈繞在殿中的草木清香,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凍結神魂的,極致的冰冷。
神官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玉階之上,那名青袍道人臉上的溫和與玩味,已經盡數褪去。
那張年輕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種神明般的,絕對的漠然。
那雙深邃得宛若星空的眼眸,其中的億萬星辰已經盡數熄滅,只剩下兩片吞噬一切光明的,死寂的虛無。
“拒絕?”
青璃仙尊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那聲音很輕,卻讓神官感覺自己的仙體,正在從內部開始一寸寸地崩裂。
青璃仙尊笑了。
那是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冰冷的笑。
“一座大型仙庭的善意,在他們眼中,若是一文不值。”
“連‘識時務’這等最基本的生存之道都不懂……”
青璃仙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空間,落向了那遙遠的,他從未真正關心過的東勝神洲邊陲。
他的聲音變得飄忽,卻又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審判。
“那么,朕,就該重新評估一下這座九州仙庭了。”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那漠然的聲音,給出了最后的答案。
“畢竟,一件連自己是工具都認不清的工具……”
“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