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真君那雙充斥著野性與不屈的眼眸，在這一刻死死地凝固住了。
狂暴的拳風(fēng)被層層疊疊的力量化解，最終消弭于無形。
可那股沖擊力所帶來的震撼，卻依舊讓八荒真君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
為什么？！
他們?yōu)槭裁匆獢r著自己？！
他們不是應(yīng)該和自己一樣，對這個覆滅了七界仙庭的仇人，抱有不死不休的恨意嗎？！
“你們……”
八荒真君的聲音干澀，他那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仙體，在這一刻卻僵硬得如同雕塑。
十方真君沒有給他繼續(xù)質(zhì)問的機會。
他臉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復(fù)，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一種劫后余生的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八荒真君，生怕他再做出任何沖動的舉動。
“八荒，你瘋了不成！”
十方真君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一邊說著，一邊瘋狂地催動著手中的十方儀。
那上千座剛剛被八荒真君一拳貫穿的防御陣法，在九州仙庭氣運的加持下瞬間修復(fù)，并且光芒大盛。
這一次，這些陣法不再是單純的防御。
只見一道道金色的符文鎖鏈從陣法的節(jié)點處延伸而出，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般，瞬間便纏繞上了八荒真君的四肢。
這些符文鎖鏈與九州仙庭的氣運相連，更與他們身上那屬于斗部正神的仙位烙印產(chǎn)生了共鳴。
八荒真君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于仙位本身的壓制力，將他那剛剛凝聚的仙力死死地禁錮在了體內(nèi)。
他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仙體，在這些金色鎖鏈的捆縛之下竟是動彈不得。
“十方！”
八荒真君發(fā)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他奮力地掙扎著，虬結(jié)的肌肉不斷鼓動，試圖掙脫這些鎖鏈的束縛。
“你這是在做什么？！”
“為什么要阻止我殺了那個家伙，為七界仙庭報仇？！”
他的質(zhì)問聲如同驚雷，在這片殘破的戰(zhàn)場上空回蕩。
然而，回應(yīng)他的，卻是十方真君一句讓他如遭雷擊的話語。
“報仇？”
十方真君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苦笑。
“八荒，你醒醒吧。”
“七界仙庭，早就已經(jīng)覆滅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八荒真君的心上。
“我們，也早就臣服于九州仙庭了。”
“如今的我們，都已是九州仙庭之主座下的臣子。”
十方真君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八荒真君的耳中。
八荒真君的掙扎停止了，他那雙充滿了狂怒的眼眸，在這一刻被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所取代。
臣服？！
他們竟然臣服了？！
原本身為七界仙庭之主的兄長琴紅塵帶頭投靠九州仙庭，這件事他隕落之前便已知曉，雖然憤怒，卻也能理解那是為了保全七界仙庭最后的火種。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一向以智謀著稱，最為沉穩(wěn)老練的十方真君。
還有性子最為孤高，最為冷傲的九淵真君。
他們竟然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八荒真君的視線緩緩移動，從十方真君的臉上，移到了琴紅塵的臉上，最后落在了九淵真君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那復(fù)雜難明的情緒。
有無奈，有苦澀，有后怕，以及……認(rèn)命。
沒有一丁點的反抗之意。
這一刻，八荒真君徹底沉默了。
見他終于不再掙扎，琴紅塵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那雙幻彩般的眼眸凝視著八荒真君，聲音之中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疲憊。
“八荒，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樣。”
琴紅塵開始將七界仙庭覆滅之后所發(fā)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娓娓道來。
從他自己身死，被封神榜敕封復(fù)活。
到十二萬七千名仙神歸順，如今正于七界仙庭舊址之上，重建斗部仙宮。
再到十萬殞命于仙庭戰(zhàn)場的天兵天將，同樣被封神榜敕封，重獲新生。
最后，講到了他們?nèi)耍绾伪粍捯灰浑贩獠?fù)活，并賜予東斗星官之位。
琴紅塵的敘述很平靜，沒有添加任何主觀的情緒，只是在陳述著一個又一個冰冷的事實。
原來，自己不是唯一一個被復(fù)活的人。
原來，所有殞命的七界仙庭仙神，如今都活了過來。
原來，他們所謂的亡庭之恨，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謂的“亡”。
八荒真君臉上的神情，在琴紅塵的敘述之中不斷變幻。
從最初的震驚，到迷茫，再到一絲絲的動搖。
當(dāng)他聽到，所有原七界仙庭仙神雖然被復(fù)活，卻也被封神榜打上了“修為永世不得寸進(jìn)”的烙印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
這是他們發(fā)動仙庭戰(zhàn)爭，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可當(dāng)他聽到，劉煉承諾只要立下功勞，便有機會為他們解除這道桎梏時，他那顆因為憤怒而狂跳的心，也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這位九州仙庭之主，無論是手段還是胸襟，都遠(yuǎn)超他的想象。
最后，琴紅塵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始終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八荒真君的九淵真君身上。
“八荒，你可知，你斬斷九州仙域六條主靈脈，此乃滔天大罪，本該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八荒真君聞言，只是冷哼一聲，臉上并無半分懼色。
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他既然敢做，就沒怕過死。
可琴紅塵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整個人都如遭電擊。
“但是，九淵他……”
琴紅塵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控制的艱澀。
“他為了保下你，將罪責(zé)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就在你復(fù)活之前，陛下便已經(jīng)降下神罰。”
“九淵為了替你扛下這樁罪業(yè)，被陛下以打神鞭剝離了太乙道果，一身修為打落回了金仙巔峰之境。”
轟！
這句話如同億萬道天雷，在八荒真君的識海之中轟然炸響。
他的身體猛然一震，那雙剛剛恢復(fù)了一絲平靜的眼眸，此刻卻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八荒真君的視線，猛地轉(zhuǎn)向了九淵真君。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九淵真君的臉色會如此蒼白。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九淵真君身上的氣息會如此虛弱紊亂。
原來……
原來是這樣……
八荒真君看著九淵真君，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一直以為，九淵真君是他們兄弟五人之中，除了老大哥琴紅塵和老謀深算的十方真君之外，最理智，最冷酷，最不會感情用事的那一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最后關(guān)頭，替自己扛下這滅頂之災(zāi)的，會是九淵真君。
即便當(dāng)初確實是九淵真君讓自己前往九州仙域深處，斬斷九州仙域靈脈、滅殺九州仙域生靈的，但犯下了這一切罪孽的人，卻確確實實是自己沒錯。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八荒真君的胸膛深處猛然涌了上來。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不甘。
而是一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融化掉的愧疚與感動。
他身上的肌肉不再緊繃，眼中的殺意如潮水般褪去。
捆縛在八荒真君身上的那些金色符文鎖鏈，在十方真君的控制下悄然松開，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之中。
八荒真君自由了，可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整片戰(zhàn)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許久，八荒真君終于有了動作。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息仿佛帶走了七界仙庭最后的驕傲，帶走了他身為七界仙庭四圣之一所有的不屈。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視線越過了身前那三位神情復(fù)雜的兄弟，落在了遠(yuǎn)處那道自始至終都平靜地懸浮在半空，手持封神榜，一言不發(fā)的金色龍紋袍身影之上。
八荒真君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由九州仙庭氣運凝聚而成的嶄新戰(zhàn)甲，向前邁出一步。
然后，朝著劉煉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拱起了雙手。
“罪臣八荒……”他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狂暴與憤怒，只剩下一種歷經(jīng)掙扎后的沉重，“愿臣服九州仙庭。”
劉煉看著他，嘴角緩緩地向上牽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任何嘲諷，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很好，”劉煉輕輕頷首，聲音平淡地響起，“你愿意臣服九州仙庭，朕很高興。”
劉煉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八荒真君的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但你親自動手?jǐn)財嗔宋揖胖菹捎虻牧鶙l主靈脈，滅殺數(shù)萬萬生靈的行徑，朕很不喜歡！”
這句話，讓剛剛才放下心來的琴紅塵三人，臉色驟然一白。
八荒真君的身體，也是微微一僵。
下一刻，在四人那驟然收縮的瞳孔之中。
一柄通體散發(fā)著溫潤白光的白玉鞭，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xiàn)在了劉煉的手中。
打神鞭！
那股專門針對仙庭氣運，專門針對榜上正神的無上威嚴(yán)，再一次籠罩了這片天地！
“所以，死罪可免。”
“但活罪，難逃！”
劉煉手持打神鞭，看著面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的八荒真君，聲音平靜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