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真君的話音落下,每一個字都砸在九淵真君的心頭。
那股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寒意,讓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顫抖。
他緩緩地轉過頭,視線越過琴紅塵,死死地釘在了十方真君的身上。
“你……”
九淵真君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干澀的嘶磨。
“十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與尖銳的質問。
“我們五人一同從微末中崛起,一同創立七界仙庭,至今過去了多少歲月?!”
“足足數萬年!那是我們的心血,我們的根基,我們的一切!”
“現在,七界仙庭沒了,被這座所謂的九州仙庭覆滅了!”
九淵真君的手臂猛地抬起,顫抖地指向遠處那道手持封神榜的金色龍紋袍身影。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袍上繡著的九條幽冥之河,似乎都因為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洶涌,散發出絲絲縷縷的太陰寒氣。
“我們皆死于九州仙庭手中,而七界仙庭更是覆滅于九州仙庭之手,這是亡庭之恨,是血海深仇!”
“你們非但沒有半點悲憤,沒有半點復仇之心。”
“反倒是如此輕易地,如此卑躬屈膝地,向仇人搖尾乞憐?!”
九淵真君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幾乎變成了咆哮,在天空中掀起一陣陣陰冷的狂風。
面對這近乎撕心裂肺的指責,琴紅塵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那雙幻彩般的眼眸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九淵真君,他沒有因為那些指責而憤怒,也沒有因為被提及的過往而動容。
“九淵,冷靜一點。”
琴紅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輕易地壓過了九淵真君的咆哮。
“識時務者,方為俊杰。”
“更何況……”
琴紅塵的視線微微移動,看了一眼遠處的劉煉,又轉回到九淵真君的臉上。
“九州仙庭之主,真的毀滅了七界仙庭的一切嗎?”
琴紅塵如此問道。
“所有因為這場仙庭戰爭而殞命的仙神,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十方,包括我們麾下所有的仙神。”
“有哪一個七界仙庭仙神,是真正的死去了?”
“陛下以封神榜敕封一眾仙神,神魂歸位,重塑仙體,將所有原本殞命于仙庭戰爭的七界仙庭仙神盡數復活。”
“告訴我,九淵,既然沒有一尊仙神真正地殞命于九州仙庭之手,那所謂的亡庭之恨,又從何說起?”
琴紅塵的話語,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精準地刺入了九淵真君邏輯的核心。
九淵真君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了。
是啊……沒有一尊仙神死亡……
就連那些最底層的七界仙庭天兵,都在封神榜的敕封之下重塑仙體、完成復活,并且獲得了相應的仙位。
沒有死亡,何來血仇?!
一旁的十方真君見狀點了點頭,接過了話頭。
他那雙恢復了平靜與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兄長所言極是。”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九淵,你我皆是太乙金仙,活了數萬載,不該如此看不清局勢。”
“這一場仙庭戰爭,從開始到結束,你難道還沒有看明白嗎?!”
“九州仙庭的底蘊,它所展現出的力量,絕非一座初立的小型仙庭那么簡單。”
“那位陛下……”
十方真君的目光帶著一絲敬畏,望向劉煉。
“他從始至終,都未曾真正出過手。”
“僅僅是憑借仙庭氣運與那件無上至寶,便將我們經營了數萬年的七界仙庭徹底碾碎。”
“我們敗了,敗得心服口服,毫無懸念。”
“既然敗了,就要認。”
“更何況,如兄長所說,陛下仁慈,并未趕盡殺絕,反而以無上權柄將吾等復生,賜予正神之仙位。”
“既然沒有一尊仙神因此死亡,那么我們所失去的就不過是一個名號而已。那所謂的亡庭之恨,自然也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十方真君的話,比琴紅塵的更加直白。
琴紅塵看著面色變幻不定的九淵真君,再次開口,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
“九淵,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但你可以換個方式去想。”
“與其將這件事看作是七界仙庭的覆滅,倒不如,將其看作是七界仙庭,整體投靠且并入了一座更加強大而更有前途的仙庭。”
“我們只是換了一位更加英明的仙庭之主,將七界仙庭易主了而已。”
“如此來看,你的心里會不會好受很多?”
琴紅塵與十方真君的一唱一和,像兩只無形的大手,將九淵真君那顆充滿憤怒與不甘的心,牢牢地按住,然后一點點地將其中所有的尖刺與棱角緩緩磨平。
九淵真君徹底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原本最為崇敬的兄長琴紅塵,如此認為。
他一向倚重的兄弟十方真君,也如此認為。
或許……
或許真的是自己錯了,是自己太過執拗,太過鉆牛角尖了。
亡庭之恨?!
人都沒死,哪來的恨?!
忠誠與驕傲?!
當生死榮辱都系于人一念之間時,這些東西又還能剩下多少分量?!
九淵真君想起了魂魄受到牽引,遁入封神榜那一瞬間的無力。
更想起了方才琴紅塵所言,那位九州仙庭之主,只需一個念頭就能讓他們徹底從這方天地間消失,連輪回都無法再入。
無盡的疲憊從靈魂深處涌了上來,他那緊繃的身體緩緩地松弛了下去。
那張蒼白的臉上,憤怒、不甘、屈辱……種種激烈的情緒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迷茫,以及一絲深藏的解脫。
許久,九淵真君終于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充斥著太陰寒氣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與認命。
他的視線越過了琴紅塵,越過了十方真君,最終落在了那道自始至終都未曾移動分毫,也未曾說過一句話的金色身影之上。
劉煉依舊平靜地懸浮在半空,手持封神榜。
他仿佛與整座九州仙域,乃至這片洪荒天地都融為了一體。
九淵真君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由九州仙庭氣運凝聚而成的衣袍。
他向前一步,走到了十方真君的身側。
九淵真君朝著劉煉所在的方向,恭敬地彎下了他那數萬年來,都未曾向除了琴紅塵外的任何人彎曲過的脊梁。
他拱手,長揖及地。
“罪臣九淵,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尖銳與憤怒,只剩下一種歷經掙扎后的平靜。
“承蒙陛下不棄,以無上權柄將罪臣復生,更賜予斗部正神之位。”
“此等再造之恩,九淵無以為報。”
“先前多有頂撞,還望陛下恕罪。”
“自今日起,罪臣愿與琴紅塵、十方一同,為陛下效犬馬之勞,為九州仙庭鎮守四方,萬死不辭!”
九淵真君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