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只見那孫師爺從門外走了進來,目光先是掃視一圈堂內眾人,而后從袖口中掏出一張銀票道:“我家大人政務繁忙脫不開身,特派在下來送上禮金。”
他的語氣雖然同樣客氣,但卻不似其他賓客那般低聲下氣,甚至還帶著一股自矜的傲然。
只見迎客接過銀票后看了一眼,而后面無表情道:“泗水縣衙門,送賀禮通用錢莊銀票兩千兩!”
這個數字一出口,原本熱鬧的大堂內頓時變得安靜了不少。
兩千白銀,對于如今這個時代絕大部分人而言,已經算得上是一筆巨款。
它可以用來購買幾十間宅院,近百頭牛羊,甚至是數百個未經人事的窮苦人家的黃花閨女……
它足以讓很多人喪失理智,足以讓匪徒們殺人屠村。
但在今天的水仙樓之中,它卻顯得有些不上臺面,甚至有些寒酸!
“……”
李牧身子斜依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看著孫師爺,腦海中卻浮現出另外一個人的面孔。
正是泗水縣令劉文舉。
當初李牧帶人在狼鷹堂總壇大殺了一番之后,這位縣令與當地的守將還曾連夜跑到安平來興師問罪,想要脅迫曹養義背刺他……
在對方心中,李牧毫無疑問要排在最痛恨的人前三之列。
但隨著劉紀戰死,洪州府局勢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李牧本以為這位縣令會十分識趣,借著此次祝壽的機會與自己緩和關系,沒想到對方卻擺出這樣一副態度。
派人送來兩千兩……
“難怪劉文舉混了這么多年,還只是個縣令,原來他不僅愚蠢還貪婪小氣……”李牧笑了笑,笑聲中滿是一種嘲弄和譏諷,他緩緩站起身來沉聲道:
“泗水衙門的賀禮太重,李某何德何能受得起?迎客,把銀票還給這位師爺!”
啪!
聽到李牧的命令,迎客的小廝立刻照做,將手中的銀票重重拍回了師爺懷中。
四周傳來帶著鄙夷的笑意。
那些已經入座的商賈大戶們,此時正在古怪的目光盯著師爺,語氣調侃、低聲竊竊私語。
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恰恰保持在一個可以讓師爺聽清的范圍之內。
“泗水縣衙門?是劉文舉那個衙門吧……我早就說過他要錢不要命,是個錢養的狼崽子,沒想到傳言竟然是真的!”
“真是不知死活,如今洪州府誰不想跟李將軍拉上關系,連我們這些做生意的都舍得一擲萬金,他堂堂一個縣令,竟然只出了兩千?”
“你們還不知道吧,這劉縣令跟李將軍似乎以前還有過舊怨呢……”
“狼鷹堂當初被襲,劉文舉急得上躥下跳,幾次想要找李將軍的麻煩……”
“泗水縣衙門都是一群蠢貨,這么好的修復關系的機會,就這么白白浪費,唉,蠢物啊!”
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譏諷,孫師爺的臉色青了又紅,紅了又黑。
他雖然只是個師爺,但在泗水縣也算是一人之下的人物,因為身上這層官衣,無論走到什么地方別人對他都是恭恭敬敬的。
以往,那些商賈哪敢在他面前說這種話?
“李……李將軍!”孫師爺攥著銀票,神情頗為難看,沉聲道:“你這是何意?”
“邀請函是你派人送到我家大人手中的,他公務繁忙無法抽身,還特意自掏腰包讓我給你送來禮金……你若是嫌少可以明說,何必如此折辱?”
“兩千兩白銀在你眼中或許不算什么,但對于我們泗水縣來說,這可是好幾個月的用度,這銀票給了你,我們整個衙門差官都得吃糠咽菜小半年!”
孫師爺一番話說的頗為慷慨激昂。
但姜虎卻是突然一拍桌子,伸出大手就住了對方的衣領,冷笑道:“你他娘跟老子裝什么清正廉潔?誰不知道狼鷹堂這些年一直在給你們上供……加起來沒有十萬也有八萬了吧?”
“劉文舉在泗水縣當了二十多年縣令,就連如今狼鷹堂沒了,他也得有個三五萬傍身!”
姜虎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孫師爺懷中的銀票上,獰笑道:“但今個就拿出兩千來,這是拿我們當叫花子打發呢?”
咚!
孫師爺被重重丟在地上,摔的齜牙咧嘴。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
他踉蹌著爬起身來,只感覺自己的臉變得滾燙,一種強烈的恥辱感涌上心頭。
他原以為自己憑借官府的身份,今日到安平來會得到優待……但沒想到卻被人當做玩物一般戲弄。
看著周圍那些平日里要對自己點頭哈腰的商賈們此時都在面露嘲弄,孫師爺額角青筋暴起,狠狠將掌中的銀票攥成團,咬牙道:“李將軍!你可知我大齊朝廷已經將鐵翼軍調回,不日便將平定黃巾教的叛亂!”
“陸秀林賊眾的一旦被滅,下一步,朝廷會做何事?”
孫師爺的語氣中帶著些威脅之意。
鐵翼軍……
大齊的王牌軍隊。
多年來駐扎在西疆,與突厥交鋒,戰力卓絕,算是大齊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棟梁之軍。
這支軍隊的職責便是維護蕭氏皇族的統治。
如今大齊境內的叛軍除了陸秀林之外,剩下一個最大的便是……
李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除了陸秀林之外,剩下的那個自然便是自己的長寧軍!
“我聽懂了,你的意思是鐵翼軍掃平了黃巾教之后,下一步便會來收拾我對嗎?”李牧皮笑肉不笑的問道。
孫師爺倒也沒否認,只是繼續開口道:“李將軍,我只想奉勸您一句凡事不要做的太絕,不給任何人留情面!這世上之事本就是瞬息萬變,誰能保證以后形勢會如何變化?”
“昔日西楚國力鼎盛,自認為天下無雙,公然拒絕邊境小國的和親要求,還寫信羞辱對方的國主!但后來西楚遭遇了異族入侵,國破家亡,皇帝也被迫流亡。”
“而親手斬下西楚皇帝頭顱的,正是昔日被他羞辱過的小國國主!”
孫師爺沉聲開口:“倘若那西楚皇帝鼎盛時能有謙卑之心,不咄咄逼人,與他國交好,又怎么落得如此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