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的目光在第十五頁的末尾停駐了很久。
他的手指搭在紙頁的邊緣,沒有翻動。
牛濤也沒有開口。
靜靜地等待著秦老看完。
過了大概半分鐘。
秦老翻過這一頁。
趙正陽的報告在后續給出了極其深刻的剖析與應對方案:
“關于夏啟同志的上述問題,我的判斷如下:”
“夏啟同志在第一次穿越中親眼目睹了1937年的戰場慘狀,身心遭受了極其嚴重的沖擊,這種經歷在他的精神底層刻下了很深的印記。他對日軍的仇恨,本質上是對那段屈辱歷史的極度憤怒,這種憤怒,是每一個有血性的華夏兒女都該有的,它是正當的!”
“但是,憤怒需要正確的出口,如果僅僅依靠‘殺敵’來釋放這種情緒,長期演變下去,他的心理結構會出現問題。‘殺戮’作為情緒出口,會逐漸鈍化他的感知閾值,他會越來越難以從中獲得解脫感,從而在潛意識里追求更極端的行為,這是一個危險的循環。”
“因此,我十分認同孫醫生此前提交的心理分析報告,并完全贊同秦老的最初戰略定調。”
“對于夏啟,堵,不如疏!”
“我們需要給夏啟同志找到一個比‘復仇’更大的目標。讓他把精力和意志投射到更宏觀的事業中去。當一個人站得足夠高,看得足夠遠,他就也不會被眼前的血海深仇所吞噬。”
“基于此,在本次俞縣戰役中,我有意將俞縣的管理工作交給他。”
“目的有兩個。”
“第一,測試他在極端環境下的政務管理與戰略統籌潛力。”
“第二,讓他在‘管理’和‘建設’中獲得成就感,殺敵帶來的是破壞的快感,但建設帶來的是希望的滿足。后者,才是一個領袖該有的心理基石。”
“事實證明,夏啟在這方面的表現,不僅是合格,甚至可以說是驚艷,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他不僅完成了所有交辦的工作,而且在執行過程中展現出了很強的自主判斷能力和溝通能力。更難能可貴的是,游擊隊的那些老兵們,對他幾乎是毫無保留的信服。王錚同志在私底下跟我感慨過一句話:‘夏政委雖然年輕,但辦事狠厲又透著悲憫,把背身交給他,讓人心里踏實。’”
“讓人放心,心里踏實,這八個字,分量太重了。”
“在王錚同志那個年代,信任比真金白銀更稀缺,他們的信任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靠在戰場上一槍一彈打出來的。夏啟在短短幾天之內就贏得了這種程度的信任,說明他身上不僅有狠勁,更有一種天生的、極其強大的人格感召力。”
秦老看到最后一段。
那是趙正陽作為“燧星計劃”政委,寫下的最終定調總結。
“四、綜合評估與未來建議:”
“1.建議在后續行動中,逐步且大幅度增加夏啟同志在戰略決策層面的話語權與參與度,他需要站得更高,才能走得更遠。”
“2.建議安排系統的軍事理論學習和政治理論學習,夏啟同志目前的能力多源于他的‘超高悟性’與‘直覺天賦’,可缺乏理論框架的支撐。如果能將他的實踐經驗與系統理論相結合,他的成長速度會更快。”
“3.關于他的心理問題,建議不要采取強制干預的方式,他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任何外力說教只會適得其反。我建議以‘給責任’代替‘講道理’。不要跟他說‘你不能太恨鬼子,要注意影響’這種話,他一定聽不進去。建議給他更大的舞臺!給他更重的責任!把更多需要守護的同胞放在他身后!當他真正意識到,他雙肩挑起的是整個華夏文明的過去與未來時,我相信,他自已會完成這最后蛻變。”
“4.結論:夏啟同志,是一塊淬了血的好鋼!就看國家這座洪爐敢不敢用最猛的火去鍛他。我以政委的黨性擔保,此人,值得國家托付生死!”
看完最后一個字,秦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緩緩摘下老花鏡,將這沉甸甸的十六頁紙整整齊齊地疊好,邊緣對齊。
然后鄭重地鎖進了右手邊最高保密級別的抽屜里。
他抬起頭,直直地盯住了對面的牛濤。
“趙正陽在報告里說,游擊隊的人很信服夏啟?”
牛濤身子一挺,重重地點了點頭。
“首長,報告里的用詞還是含蓄了,不只是信服”
他想了想,找了一個更準確的詞。
“那幫游擊隊員,一個個都是刀口上舔過血的人,不是隨便什么人就能讓他們服氣的。”
“但夏啟做到了。”
“他怎么做到的?”
秦老微微前傾了身子,眼中閃過感興趣的光芒。
牛濤組織了一下語言。
“在俞縣審判鬼子戰俘時,那個被挑出來的日本老兵狂妄至極,不斷用最惡毒的語言侮辱咱們的民族。”
“游擊隊的同志們氣得眼珠子都紅了,但為了大局,又不得不拼命壓抑。”
“夏啟當著幾百號偽軍、游擊隊員還有咱們特戰隊員的面,把一顆實彈壓進了彈匣,上膛。”
“然后,他把這把確實裝了子彈、并且打開了保險的手槍,直接塞到了一個為了活命而搖擺不定的鬼子手里。”
牛濤的語氣加重了,仿佛那把槍此刻就指在他的胸口。
“夏啟就站在那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冷笑著讓那個鬼子選。”
“要么開槍打死剛才還在耀武揚威的同伴換取活路,要么,調轉槍口,打死他夏啟。”
秦老端著保溫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深邃。
“當時全場都瘋了。”牛濤苦笑了一聲,“王錚隊長嚇得臉都白了,游擊隊員幾十桿槍全部打開了保險。
“可是夏啟呢?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個拿著槍的鬼子。“
“結果是,那個拿著槍的鬼子,在極致壓迫感下,精神崩潰了,他愣是連扣動扳機的勇氣都沒提起來,當場癱軟在地上像狗一樣嚎哭。”
牛濤看著秦老,聲音鏗鏘有力:“就那一刻,游擊隊的老兵們看夏啟的眼神,全變了。”
秦老靜靜地聽著,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
“好小子...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事,也就只有夏啟這小子能干得出來了。”
房間里又安靜了幾秒,似乎都在回味那跨越時空的驚天一局。
“牛濤。”秦老突然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極度嚴肅。
“到。”
“你是一線指揮官,你看人最準,拋開一切客觀因素,你憑良心說,你覺得夏啟這個人,如果咱們國家傾盡全力去托舉他,他將來...能走到哪一步?”
牛濤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關乎整個文明未來的戰略走向。
但既然最高首長問了,牛濤就必須給出一個軍人的直覺。
“首長。”
牛濤斟酌著,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不敢妄議。”
“但從這幾次任務來看,夏啟的成長速度,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新兵都快。”
“他的問題是經驗不足,閱歷太淺,但這些東西,時間自然會補齊給他。”
“至于他的心態...”
牛濤語氣中透著欽佩。
“趙政委報告里說的那些,我都認同。”
“他確實恨鬼子,恨得很深。”
“但他沒有被這股恨沖昏頭腦。”
“他在俞縣處理戰俘的時候,殺了該殺的,留了該留的,需要審訊的一個沒多殺,需要立威的一個沒手軟。”
“分寸拿捏得住。”
“對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來說,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秦老端起保溫杯,掀開蓋子。
茶水還燙著。
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趙正陽說得對。”
秦老放下保溫杯。
“給責任,比講道理管用。”
“一個人管的人多了,操的心多了,他自已就會開始往遠處想。”
“因為他清醒地知道,自已不再是一個可以快意恩仇的獨行俠了。”
“他身后站著的同胞越多,他就越不敢只憑著一時沖動去行事。”
秦老說到這里,他回想著第一次見夏啟的場景。
“這孩子第一次來的時候,滿臉都寫著害怕。”
“怕我們不信他,怕自已扛不住歷史的重擔,怕辜負了那些先烈。”
“現在,你再看看他,這才經歷了幾次,就隱隱有了大將之風了。”
“是,他變了太多了。”牛濤由衷地附和了一句,想起夏啟在戰場上的背影。
秦老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
“我本來以為,培養夏啟至少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
“可趙正陽這份報告告訴我。”
“這只雛鷹生出羽翼的速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估。”
秦老把保溫杯蓋子擰緊。
“看來...是時候給他加加擔子了。”
隨后,秦老結束了這次具有轉折點意義的談話。
“行了,你們前線的情況,我也大概了解了,你也去檢查一下身體吧。”
牛濤站起身,雙腳一并,立正敬禮。
“是!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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