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啊陸長生，你這條命算是懸在褲襠上了……”他一邊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死命搓洗著胳膊，一邊咬牙切齒地罵出聲來。
他太清楚自己剛才干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那可是天劍宗的高層！自己這區(qū)區(qū)微末道行，膽子確實太肥了，肥得簡直快要撐破肚皮，連天王老子的便宜都敢占。
“他娘的……”陸長生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夜風(fēng)中發(fā)顫，“老子竟然真的把高高在上的宗主給綠了，想想都后怕。”
只要一閉上眼，那密室里的荒唐畫面就往腦子里鉆。他猛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肉響聲在空曠的河谷里格外清晰。
“哎！這該死的欲望，這該死的色膽包天！陸長生，你平日里最是謹(jǐn)慎，為什么偏偏就到了這一步呢？”
他低著頭，看著水面上被波紋扯碎的倒影，在心里把自己那個不爭氣的玩意兒翻來覆去罵了一百八十遍。
密室里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龍涎香仿佛還殘留在鼻尖，甜膩、溫軟，透著纏綿。
但此刻被這山澗里的野河水一激，腦子里那些旖旎香艷的畫面瞬間像鏡子一樣碎了個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宗主劍無塵那把傳說中能劈山斷岳的四十米長大刀。
“萬一要是被看出來……我這條好不容易撿來的穿越修仙之路，是不是就直接交代在這里了？連個全尸都留不下，估計這是古往今來死得最慘的穿越者了吧？”
嘩啦一陣水響，陸長生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這絕對不是河水凍的，純粹是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后腦勺的冷汗嚇出來的。
這念頭一出，他頓時覺得胯下涼颼颼的。原本腦海深處還茍延殘喘的一絲溫柔回味，徹底被磅礴的求生欲無情地碾成了飛灰，連一點(diǎn)渣滓都不剩。
為了保住項上這顆大好頭顱，別說是蹭掉一層皮，若是條件允許，陸長生現(xiàn)在恨不得拿把剔骨刀，把這身染了味兒的肉都給活生生削下去幾斤。
必須洗干凈！
劍無塵那把四十米大刀的陰影此刻就死死懸在他的頭頂上，哪怕皮膚里還藏著一絲一毫的香氣殘留，對他來說都是貼在腦門上的催命符咒。
他在渾濁的河水里像只落水的旱鴨子一樣手腳并用地?fù)潋v，半個身子扎進(jìn)水里，指尖觸到河底那層滑膩膩的淤泥時，心里更是一陣發(fā)毛。
“石頭……弄塊石頭……”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在淤泥里胡亂摸索了片刻，手指終于死死扣住了一塊表面粗糙、棱角分明的鵝卵石。
嘩啦一聲！
陸長生猛地鉆出水面。那塊布滿砂礫感的石頭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活像是攥著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像風(fēng)箱一樣劇烈起伏著。四周的河水冰涼，他的眼睛里卻透出一股子走投無路的狠勁。
沒有任何猶豫，他舉起那塊粗糙的石頭，對著自己白凈的左臂就狠狠地磨了下去。
“我搓！我搓！該死的味道，給我掉！我搓搓搓！”
他一邊粗聲咒罵，一邊咬緊了后槽牙，因為太過用力，面目的肌肉都繃得有些扭曲猙獰。
手下的動作沒有半點(diǎn)憐惜，那粗糲的石頭表面殘忍地刮擦著嬌嫩的皮膚，在空谷的流水聲中，竟發(fā)出一種令人牙酸的悶響。這哪里是在洗澡，分明是在給一塊生銹的頑鐵強(qiáng)行除銹。
嘶——
尖銳的刺痛感順著破皮的神經(jīng)末梢瞬間炸開，直沖天靈蓋。
可是，當(dāng)這種實實在在、甚至帶著幾分自虐般殘忍的痛楚傳遍全身時，反倒讓他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感到了一絲莫名其妙的踏實。
“疼點(diǎn)好啊……”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胳膊上泛起的血絲低語，“疼就好，疼就說明這層皮被搓掉了，皮掉了，味道自然也就沒了！”
就這么跟自個兒的血肉死死較勁了半晌，直到兩只胳膊都火辣辣地?zé)似饋恚戦L生終于疼得有些受不住了，倒吸著涼氣停下了手里那塊充當(dāng)“兇器”的石頭。
他呲牙咧嘴地低下頭，借著河邊被月光扯得斑駁的樹影，心驚肉跳地打量著自己的雙臂和胸膛。
原本還算平滑的皮膚，此刻紅得觸目驚心，活像是一只剛從沸水鍋里撈出來的熟透大蝦。
好幾處皮肉薄嫩的地方硬生生被粗石磨破了表層，正順著肌理往外滲著細(xì)密的血珠子，一遇水便暈開極淡的紅絲。
“這下……應(yīng)該差不多了吧？”他一把扔掉石頭，稍微松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落到肚子里，腦子里突兀地又蹦出剛才蘇清荷那似笑非笑、勾魂攝魄的模樣。
那女人說的話像帶著倒刺，纏纏繞繞的。緊接著，這柔媚的臉龐瞬間被撕裂，變成了劍無塵那張冷若冰霜、仿佛掛著萬載玄冰的老臉。
“不行，不能心存僥幸……”陸長生咽了口唾沫。
修行之人的五感本就敏銳得變態(tài)，天知道那位元嬰期老怪物的鼻子是不是比哮天犬還要靈敏百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陸長生渾身打了個激靈，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扣戴在指間的儲物戒。
他的手指因為冰冷和恐懼而哆嗦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勉強(qiáng)摸出一塊平時專門用來漿洗粗布麻衣的黑皂角。
這玩意兒去污力極其霸道，但也極為傷手，稍微碰點(diǎn)水就能把皮膚燒得脫皮。
平日里他都不大舍得用，此刻卻像是不要錢似的，發(fā)了瘋地往自己那慘不忍睹的身上抹。
“洗！全都給我洗掉！”
黑皂角在粗暴無情的搓揉下，迅速化作大團(tuán)慘白且刺鼻的泡沫。
這些泡沫順著水流在幽暗的河面上大片大片地漂浮開來，隨后又迅速被流動的活水無情地卷向遠(yuǎn)處，像極了他此刻在這修仙界里岌岌可危的命運(yùn)。
陸長生一邊死命地抓撓搓洗，一邊把自己折騰成了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他把下巴死命往下壓，把鼻子緊緊湊到咯吱窩里、手臂內(nèi)側(cè)，接著又彎腰去聞胸口。
此刻的他活像是一條正在執(zhí)行緝毒任務(wù)的尋回犬，鼻翼在冷風(fēng)中瘋狂扇動，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氣息，瘋狂地嗅探著每一寸傷痕累累的肌膚。
“還有味兒嗎？那股子要命的甜膩味兒還在不在？說話啊！”他自言自語的語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他用力吸了兩下鼻子，眉頭瞬間緊緊擰在了一起，眼神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驚疑不定。
“好像……好像還有一點(diǎn)？”
他猛地頓住動作，僵在原地，隨即又用力聞了聞，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不對，這好像是河底淤泥被攪和翻上來的土腥味。不是那個味兒。”
他又急切地?fù)Q了個地方，把鼻子貼在肩膀上聞。他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時而驚恐，時而懷疑，像是陷入了某種走火入魔的瘋魔狀態(tài)。
“那這股怪味呢？這又是什么味兒？是不是爛水草的味道？”他神經(jīng)質(zhì)地扯了扯自己的滴水的亂發(fā)，“還是說……那女人的脂粉氣遇到水之后，變異成這種味道了？”
嘩啦！
陸長生狠狠一拳砸在水面上，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媽的，肯定是心理作用！老子皮都快搓爛了，連血都搓出來了，哪他娘的還有什么味兒！”
空無一人的后山河谷里，冷風(fēng)穿堂而過。除了水流日夜不休沖擊巖石的聲響，便只有陸長生那神經(jīng)質(zhì)的自言自語在空谷中隱隱回蕩。
配上他此刻那副眼珠子熬得通紅、一身血痕的狼狽模樣，這場景顯得格外詭異，甚至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凄涼。
洗著洗著，河水里翻騰撲騰的動靜突然毫無預(yù)兆地停了。
陸長生整個人猶如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僵在齊腰深的冰冷河水里。
水流繞過他的腰側(cè)，帶起一陣冰涼的癢意。脖子在此刻變成了年久失修的機(jī)括，一點(diǎn)一點(diǎn)、極其艱難地向后扭去。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眼神里寫滿了無可救藥的絕望。
后背。
那是他在密室里折騰時出汗最多，也是和那張殘留著致命香氣的石床接觸最緊密的地方！
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他咬著牙，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鼻子湊到后背上去。
他的兩條手臂極其別扭地向后反扣著，雙手死死扒住自己的肩胛骨，腦袋拼了命地極力后仰，整個人的姿勢在水面上扭曲得如同某種軟體動物。
若是此時岸上的樹林里有個路過的同門弟子瞧見這一幕，定會嚇得驚叫出聲，只當(dāng)是這位平日里老實巴交的雜役弟子大半夜的正在河里修煉什么走火入魔的邪門縮骨功。
“夠不著……該死的……聞不到……根本聞不到……”
連著試了好幾次，不僅沒挨著皮，反倒?fàn)砍兜煤蟊臣∪庖魂囮嚦榻畎愕乃嵬矗罱K一無所獲。
“呼——”
陸長生頹然地垂下兩條酸痛的手臂，仰起頭，看著深邃不見底的夜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種無法掌控自身氣味、生死完全被人拿捏的未知感，讓他感到深深的恐懼。
“既然聞不到……”他的眼神再次變得狠戾起來，盯著腳下黑沉沉的河水，咬牙道，“那就只能把你徹底淹死了。”
說罷，他胸腔猛地擴(kuò)張，深吸了一大口冷氣，胸膛高高地鼓了起來。
緊接著，他雙腿一蹬，整個人像塊沉重的秤砣一樣，沒有絲毫猶豫，再次一個猛子狠狠扎進(jìn)了深邃的河底。
河水冰冷刺骨，瞬間嚴(yán)絲合縫地包裹了他的全身，寒意拼命往毛孔里鉆。
他在暗流涌動的水底死死憋著氣，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任由身體下沉，硬生生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只煮熟的蝦米。
沉重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著耳膜，瞬間隔絕了外界水面上的一切聲響。那些蟲鳴、鳥叫、夜風(fēng)穿林的聲音統(tǒng)統(tǒng)消失了，這個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
黑暗，冰冷，窒息。
但奇怪的是，只有在這絕對的死寂中，只有在周遭這幾乎要把血液都凍僵的徹骨寒冷里，他那顆因為恐懼而瘋狂撞擊肋骨、隨時準(zhǔn)備跳出胸腔的心臟，才能奇跡般地稍微安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
他就這么靜靜地沉在水底，不知到底憋了多久。
直到肺里那最后一點(diǎn)可憐的氧氣被徹底耗盡，胸腔深處傳來一陣仿佛要炸裂開來的撕裂般刺痛，強(qiáng)烈的求生本能才迫使他不得不動彈。
嘩啦！
伴隨著一聲巨響，一團(tuán)巨大的白色水花在平靜的河面上轟然炸開。
陸長生猛地鉆出水面，水珠順著眉眼簌簌滾落，烏黑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慘白的臉上。他猛地張大嘴巴，貪婪地、甚至帶著幾分粗暴地大口吞咽著夜風(fēng)中新鮮的空氣。
他像只剛剛從閻王爺手里逃過一劫的落湯雞，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踩著淤泥掙扎著上了岸。
岸邊鋒利的亂石堆毫不客氣地硌得他腳板心生疼，但這足以讓人皺眉的疼痛他此刻根本顧不上。
他沒有急著去拿放在大石頭上的干爽衣物，而是停下腳步，就這么赤條條地站在長滿青苔的河灘上。
他猛地張開雙臂，任由山間那帶著幾分料峭春寒的冷風(fēng)，刀子一般狠狠吹拂著自己濕透的身體。
夜風(fēng)無情，像無形的刮骨刀，掠過身上還在滲血的皮膚，帶起一陣陣細(xì)密的戰(zhàn)栗，那是真的徹頭徹尾、冷到了骨頭縫里，連牙關(guān)都忍不住上下打架。
“阿嚏——！”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夜里，陸長生毫無防備地猛然打了個震天響的噴嚏，冰涼的鼻涕都差點(diǎn)不爭氣地被甩了出來。
他有些狼狽地抬起手背，用力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
然而，就在這凍得人發(fā)僵、渾身是傷的凄慘境地里，他的臉上不僅找不出半點(diǎn)痛苦的神色，嘴角反而詭異地向上揚(yáng)起，慢慢咧開，露出一抹近乎變態(tài)般的滿足笑容。
仿佛這一刻所有的擔(dān)驚受怕、所有的皮肉之苦，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精神享受。只有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才能徹底埋葬那要命的把柄。
“爽！”
他仰起頭，對著漆黑的山谷，暢快淋漓地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他甚至有些愜意地拍了拍紅腫的大腿，在冷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地自語道：
“這么冷的天，風(fēng)一吹，全身毛孔肯定都給凍縮緊了。就算那女人真的有什么奇香，也肯定被死死鎖在皮肉里面出不來。要么，就是被這大風(fēng)徹底給吹散了。”
這就是他此刻的保命邏輯。樸素，粗暴，且透著一股子清澈的弱智。
在冷風(fēng)中足足晾了一盞茶的功夫，直到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根人肉冰棍，
且確定身上除了刺鼻的皂角味和濃重的河腥味再無半點(diǎn)旖旎香氣后，陸長生這才哆哆嗦嗦地從儲物戒里取出一套干凈的青色雜役服換上。
穿衣服的時候，他的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系個腰帶都費(fèi)了半天勁，兩只手更是止不住地打擺子。這一半確實是凍的，而另一半，純粹是心虛鬧的騰。
“冷靜，呼……陸長生，別自己嚇自己，你是最棒的。”
他一邊費(fèi)力地系著束腰，一邊對著河面里那個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發(fā)紫的倒霉蛋進(jìn)行著瘋狂的自我催眠。
“你只是一個對宗門忠心耿耿的小雜役，為了迎接宗主出關(guān)，特意跑到這冰水里來沐浴更衣，以示虔誠。對，就是這樣。這個理由簡直天衣無縫，感天動地，連我自己都快信了。”
整理好最后一絲衣角，陸長生對著河面倒影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那蒼白的臉色恢復(fù)一點(diǎn)血色。
深吸了一口山間凜冽的空氣，他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迅速切換。
原本的驚恐、慌亂、猙獰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日里最為慣用的神態(tài)——眉頭微低，嘴角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諂媚，眼神里透著安分守己的老實，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慫包軟蛋。
他本能地想要挺起胸膛，好讓自己看起來更理直氣壯一些，但脊背剛一挺直，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虛火又讓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立刻縮了回去。
最終，他只能邁著看似輕快、實則每一步都有些虛浮的步子，順著蜿蜒的山道，朝著自己住宿的雜役房方向走去。
山路漫長，每遇到一個同門的影子，他都嚇得心跳漏半拍。
直到快正午時分，陸長生才終于有驚無險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此時午后的陽光已經(jīng)變得有些毒辣，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穿過竹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門前。
竹林深處藏著的知了似乎也熱得受不了，撕心裂肺地叫個不停，那聒噪的聲音仿佛在給這原本就令人煩躁、充滿危機(jī)的空氣火上澆油。
回到住處匆匆整飭一番，陸長生便馬不停蹄地趕往聽雨軒。
跨過那道熟悉的門檻，一股濃郁的檀香撲面而來，熏得人腦仁微微發(fā)脹。聽雨軒內(nèi)光線略顯昏暗，平日里覺得雅致的陳設(shè)，此刻在他眼中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壓抑。
陸長生垂手立在寬敞的堂下，眼觀鼻，鼻觀心，乖巧得像只剛斷了奶、還不敢離窩太遠(yuǎn)的兔子。
此時的他，早已褪去了那一身窮酸的雜役灰袍，換上了一襲嶄新筆挺的內(nèi)門弟子青衫。
袖口用布條扎得嚴(yán)嚴(yán)實實，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褶皺，連頭發(fā)都被木梳刮得一絲不茍，高高束在腦后。
為了萬無一失，他甚至在腰間特意掛了個做工粗劣、味道卻極沖的草藥香囊，那股子混雜的藥味足以掩蓋任何可疑的氣息。
主座之上，柳師師正端著一只青花瓷盞，淺淺地抿著茶。
她早已換下了密室里那層薄如蟬翼、惹人遐想的鮫紗，取而代之的，是一襲在此刻顯得格外莊重、甚至有些刻板的玄色道袍。
那道袍寬大厚重，領(lǐng)口被拉得極高，嚴(yán)嚴(yán)實實地遮住了她修長白皙的脖頸，哪怕是一寸多余的肌膚都沒露在外面。
她那張本就絕美的臉上，此刻似乎撲了一層厚厚的極品定顏粉，白得有些不真實，完美無瑕地將不久前才泛起的潮紅與春色統(tǒng)統(tǒng)鎮(zhèn)壓了下去，只留下一片讓人不敢直視、生人勿近的冰寒。
若是不知道上午在那不見天日的地下密室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荒唐事，陸長生絕對會以為，此刻端坐在主座上的，是一尊斷情絕愛、沒有絲毫人間煙火氣的玉雕神像。
“來了？”
柳師師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瓷杯的底部與紫檀木桌面輕輕碰撞，發(fā)出“嗒”的一聲脆響。
這聲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靜的大堂內(nèi)，卻如同驚雷般炸在陸長生耳邊。
“弟子拜見師尊。”陸長生身子一顫，隨即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腰彎成了九十度，動作標(biāo)準(zhǔn)流暢得能直接拿去給新入門的弟子當(dāng)教科書。
柳師師微微抬起眼簾，目光猶如實質(zhì)般在陸長生身上不疾不徐地掃了一圈。
那視線從頭頂滑到腳尖，似乎在像審視一件精密的儀器，仔細(xì)檢查有沒有留下什么足以讓人身首異處的致命疏漏。
她的眼神確實很冷，如古井無波，偽裝得極好。但陸長生稍稍抬眼偷瞄的瞬間，分明捕捉到了她瞳孔最深處那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慌亂和閃躲。
尤其是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陸長生腰間那個晃蕩的香囊時，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該想的畫面。
這女人，平時看著膽大包天，真到了這掉腦袋的節(jié)骨眼上，這掩飾的功夫還是沒練到爐火純青啊。
陸長生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面上卻是一臉的肅然忠誠，稍微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師尊，時辰差不多了。若是去遲了，怕是會惹人非議。”
“嗯。”
柳師師輕輕應(yīng)了一聲，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從主座上站起身。
她用手極其不自然地?fù)崞搅艘幌滦淇谠揪筒淮嬖诘囊唤z褶皺，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聽不出半點(diǎn)情緒起伏：“走吧，隨我去主峰，迎接宗主出關(guān)。”
說罷，她邁步走下臺階。
經(jīng)過陸長生身邊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那股熟悉的壓迫感逼近，緊接著，聲音猛地壓低了幾分，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冷冷補(bǔ)充了一句：
“宗主既然出關(guān)了，以后……我們絕對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記住了嗎？”
這話聽著像是命令，可尾音里那一點(diǎn)點(diǎn)顫抖，卻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極度不安。
“是，師尊教誨，弟子銘記于心。”
陸長生趕緊低頭應(yīng)諾，聲音沉穩(wěn)有力，隨后熟練地后撤半步，跟在她身后側(cè)方的位置，保持著一個既不疏遠(yuǎn)也不親近的安全距離。
兩人一前一后跨出門檻，走出聽雨軒的那一刻，山間正好一陣穿堂風(fēng)吹來。
柳師師身上那股淡淡的、顯然是為了掩蓋其他氣味而特意灑上去的“寒梅清露”的香味，借著風(fēng)勢，直勾勾地鉆進(jìn)了陸長生的鼻孔里。
這味道很冷，很雅，透著一股子清心寡欲的仙氣兒。若是換了旁人，定會覺得這位宗主夫人高潔如雪。
可陸長生聞著這股香味，腦子里卻控制不住地浮現(xiàn)出這清冷香氣之下，原本試圖掩蓋的究竟是怎樣讓人心驚肉跳的旖旎味道。
真是作孽啊。
陸長生在心底無聲地哀嚎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又開始不爭氣地打起了轉(zhuǎn)筋，剛才在水里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心虛感又像是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迎著頭頂那輪有些刺眼的日頭，瞇著眼望向遠(yuǎn)處那座高聳入云、仿佛插在云端的主峰。那巍峨的山影壓在心頭，讓他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
天劍宗主峰，金頂大殿。
這里是天劍宗權(quán)力的核心，亦是整個宗門山脈地勢最高、靈氣最盛的地方。
往日里，這白玉廣場上總是云霧繚繞，幾只通體雪白的仙鶴在飛檐翹角間振翅穿梭，端的是一副令人神往的仙家福地派頭。
但這會兒，莫說仙鶴，連半縷游云都看不見。
氣氛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偌大的白玉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數(shù)千名弟子。從灰衣的外門弟子，到白衣的內(nèi)門，再到錦服的真?zhèn)鳎凑丈矸莞叩鸵宦废蛑蟮罘较蚺帕械谜R齊，連腳尖踩在石板上的位置都仿佛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數(shù)千人聚在一起，竟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甚至連極其微弱的咳嗽聲、衣物摩擦聲都沒有。
數(shù)千人的呼吸聲被刻意壓制著，匯聚在悶熱無風(fēng)的空氣里，反倒像是一塊浸滿水的厚重鐵錠，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長生落后半步，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跟在柳師師身后，來到了最前方的長老隊列。
剛一站定，他就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在毫無征兆地急劇下降。
這種冷不是臘月寒冬的冰涼，而是一種帶著刺骨鋒芒的銳利感，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了銹卻開了刃的剃刀，正貼著你的頭皮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刮。
站在柳師師旁邊的，是幾位平日里眼高于頂、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太上長老。
這些老家伙平時走路都帶風(fēng)，此刻卻一個個像是被拔了毛的鵪鶉。
他們束手而立，往日挺拔的腰背此刻微躬著，渾濁的老眼里全是不加掩飾的敬畏，死死盯著前方那扇緊閉了整整十年的青銅巨門。
那門高三十丈，厚重得仿佛能將天地隔絕，上面刻滿了繁復(fù)古老的劍紋，古老而沉重。
“咕嘟。”
死寂中，陸長生旁邊的一個真?zhèn)鞯茏記]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這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廣場上，簡直比平地驚雷還要刺耳。
唰的一下，前方兩名長老猛地回頭，數(shù)道凌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射了過來。那名真?zhèn)鞯茏訃樀秒p腿一抖，臉色瞬間煞白，若不是強(qiáng)撐著一口氣，差點(diǎn)當(dāng)場尿了褲子。
陸長生見狀，立刻把脖子往領(lǐng)口里縮了縮，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身前那道玄色的背影，哪怕隔著厚實的道袍，他也能感覺到柳師師的身體此刻正緊繃得猶如一張拉滿的弓。
“師尊……”陸長生借著寬大袖袍的掩護(hù)，將聲音壓到了喉嚨底，細(xì)若游絲地飄了過去，“這氣息未免太駭人了些。”
柳師師沒有回頭，連身子都沒有動一下，只是嘴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聲音極低，冷得像淬了冰：“屏息凝神，莫要亂看。若敢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露出一絲馬腳，不用他動手，我先活劈了你。”
“弟子遵命。”陸長生趕緊閉緊嘴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種無聲的等待，簡直就是一種鈍刀子割肉的刑罰。
就在陸長生感覺自己腿肚子的轉(zhuǎn)筋快要蔓延到全身，僅剩的耐心即將耗盡的時候，天地間突然靜了下來。
不是之前那種人為壓抑的安靜，而是真正的死寂。
風(fēng)停了，半空中的云層停止了翻滾，連遠(yuǎn)處山林里聒噪的知了都仿佛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瞬間掐斷了脖子。
“轟隆隆——”
一陣極其沉悶的巨響從地底極深處傳來，震得所有人腳下的白玉石板開始微微發(fā)顫。陸長生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鞋底在發(fā)麻。
那扇塵封了十年的青銅巨門，終于動了。
“吱——嘎——”
金屬摩擦的聲音刺耳至極，沉重得仿佛一頭古老荒涼的巨獸在咀嚼著骨頭。大門緩緩向兩側(cè)滑開，發(fā)出的震顫聲讓人的牙酸得難受。門中間，漸漸露出一道漆黑的縫隙。
縫隙之中，并沒有預(yù)想中的金光萬丈。
只有純粹的、無盡的黑暗，以及一股讓人從骨髓深處感到戰(zhàn)栗的氣息。
剎那間！
一股根本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實質(zhì)劍意，如同決堤的滔天洪水，從那黑暗的門洞中狂暴地涌了出來！
“呼——！！！”
狂風(fēng)驟起。但這風(fēng)里根本沒有任何沙塵，打在臉上、身上的，全是細(xì)碎如牛毛、卻鋒利如鋼針的無形劍氣。
咔嚓！咔嚓！
緊接著，一連串細(xì)密的碎裂聲響起。廣場上那些不知用陣法加固了多少年、堅硬如鐵的白玉石板，竟然在一瞬間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恐怖裂紋，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廣場邊緣瘋狂蔓延。
“唔！”
后排那些修為稍低的外門弟子中，接連傳出痛苦的悶哼聲。不少人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滾落，更有甚者，直接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伏在地，渾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不是針對誰的刻意打壓。
這僅僅是門里那個人，在出關(guān)時無意間溢散出來的一絲氣息而已。
陸長生只覺得頭皮一陣發(fā)炸，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冷汗瞬間濕透了剛剛換上的嶄新里衣。
他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自己體內(nèi)那點(diǎn)引以為傲的靈力，在這股排山倒海的威壓面前，就像是暴風(fēng)雨中搖搖欲墜的殘燭，隨便一絲微風(fēng)都能將其徹底掐滅。
太恐怖了！
這就是元嬰后期大修士的含金量嗎？
在那漫天呼嘯、將空氣都割裂得嗤嗤作響的無形劍氣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踏著虛空，從黑暗的門洞深處緩步走出。
他沒有御劍飛行，也沒有駕馭任何華麗的云彩。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無比自然地踩在半空中，仿佛腳下的空氣里隱藏著無形的白玉臺階。
這是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面容冷峻，五官輪廓深邃得如同刀削斧鑿一般，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硬。
他的鬢角染著兩縷微霜，非但沒有顯出老態(tài)，反而給那張臉增添了幾分讓人心折的歲月沉淀。
最讓人不敢直視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眸子深邃如淵，開合之間，隱隱能看到一絲細(xì)密的紫色電芒在瞳孔最深處閃爍、生滅。
他走得極其緩慢，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修仙者的煙火氣，甚至感應(yīng)不到他身上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
返璞歸真！
天劍宗宗主，整個東域當(dāng)之無愧的劍道魁首，劍無塵！
就在他徹底踏出青銅巨門的那一瞬間，原本在廣場上狂躁肆虐的劍氣，竟然如同遇到了主人的獵犬，瞬間變得溫順無比。
它們乖巧地環(huán)繞在劍無塵的周身，發(fā)出細(xì)微的嗡鳴聲，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
站在最前方的大長老是個平時走路都要拄拐的須發(fā)皆白的老頭，此刻他卻激動得連拐杖都扔了，渾身如同打擺子一樣劇烈顫抖著。
他雙膝一彎，第一個重重地跪倒在碎裂的白玉石板上，干癟的胸膛高高挺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扯著嗓子高呼出聲：
“恭迎宗主出關(guān)！神功大成，威臨天下！”
這一嗓子，就像是直接扔進(jìn)火藥桶里的火把。
緊接著，廣場上原本死寂的數(shù)千名弟子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膝蓋撞擊地面的沉悶聲連成一線。
排山倒海的聲浪如同海嘯一般爆發(fā)開來，瞬間沖天而起，仿佛連天邊厚重的云層都被這股聲浪硬生生震碎：
“恭迎宗主出關(guān)——！！！”
“恭迎宗主出關(guān)——！！！”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回蕩在周圍的群山之間，一層一層地蕩漾開去，久久不絕。
陸長生站在柳師師身后，并沒有跟著大部隊下跪。因為按照宗門規(guī)矩，作為親傳弟子，在自己師尊身后只需保持躬身行禮的姿態(tài)即可。
他把頭埋得極低，下巴幾乎要貼在領(lǐng)口上，只敢利用眼角的余光，順著地面的裂紋，偷偷打量著半空中那個宛如神明般的男人。
這就是正主。
這就是那個剛剛被自己戴了一頂綠帽子，而且還戴得嚴(yán)絲合縫、結(jié)結(jié)實實的宗主。
陸長生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著肋骨，那沉悶的跳動聲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簡直像是隨時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一樣。
攥緊的拳頭里，冷汗已經(jīng)順著手心流淌下來，將袖口的布料浸得一片冰涼。
強(qiáng)。
太強(qiáng)了。
強(qiáng)得簡直離譜。
這可是元嬰期的大能啊！這根本不僅僅是境界上的壓制，這完全是生命層次上無法逾越的天塹鴻溝。
站在劍無塵面前，陸長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就像是一只趴在地縫里的螻蟻，正不知死活地仰望著天際的巨龍。
他毫不懷疑，對方甚至連劍都不需要拔，哪怕只是稍微動一個念頭，周圍那無處不在的劍意就能在一息之間把自己絞成一堆分不出形狀的碎肉。
這就是元嬰后期？
陸長生艱難地咽了一口已經(jīng)干澀的唾沫，死命咬著牙，才強(qiáng)行壓下雙腿想要轉(zhuǎn)頭就跑的本能沖動。
他現(xiàn)在甚至有點(diǎn)佩服自己了，自己到底是吃了什么年份的熊心豹子膽，上午居然敢在這樣一尊殺神的道侶身上策馬奔騰？
這特么哪里是在太歲頭上動土，這簡直就是光著腳在火山口上跳踢踏舞！
稍有不慎，別說全尸了，估計連骨灰都得被揚(yáng)得干干凈凈。
半空中。
劍無塵凌空虛度，負(fù)手而立。素白的衣擺在沒有風(fēng)的空氣中無風(fēng)自動，獵獵作響。
他微微垂下眼簾，淡漠的目光如同高懸的冷月，緩緩掃視過腳下那跪伏成一片的數(shù)千名弟子。
他的眼神里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也沒有掀起任何一絲多余的情緒波動。
仿佛這恭敬跪拜的滿山門徒，在他那雙隱隱閃爍著雷光的眼底，不過是漫山遍野的草木竹石，根本不值一提。
可偏偏，哪怕只是被那毫無情緒的目光輕輕掃過頭頂，所有人都忍不住渾身一凜，感覺連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目光緩慢地移動著。
最終。
那道原本淡漠無痕的目光停滯了，像是一柄終于拔出劍鞘的絕世兇劍，死死地、牢牢地鎖定在前方長老團(tuán)正中間的位置。
那里，站著一個穿著華麗玄色道袍，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的女人。
正是他名義上的夫人——柳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