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天心中一動,悄悄挪了過去,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好奇地問:“兄弟,你這寫什么呢?”
顏回抬頭見是姜天,連忙停下筆,恭敬地低聲回道:
“回姜先生,回是在記錄夫子與老子先生的言論。夫子之言,微言大義,需時時溫習體悟,且讓未能親臨的師弟們也能得以聆聽教誨。”
姜天湊過去一看竹簡上的內容,好多句子都眼熟得很,什么“學而時習之”,什么“吾日三省吾身”,基本就是他當年被迫背誦的《論語》內容雛形。
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他指著其中一句“朝聞道,夕死可矣”,對顏回調侃道:
“誒,夫子這話是不是可以這么理解,‘早上打聽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就去你家打死你’?這叫‘朝聞道,夕死可矣’!”
“噗”
旁邊一個年輕的弟子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顏回則是哭笑不得,一臉無奈地看著姜天:“姜先生,您這解說得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夫子之意,乃是……”
其他弟子也是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
沒辦法,姜天雖然年紀看起來不大,但連他們夫子都要行半師禮,他們這些做弟子的,哪敢接這種調侃夫子言論的話茬?
姜天見他們一個個憋得辛苦,也不敢附和,覺得無趣,便收起玩笑神色,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正經討論學問的樣子。
“行了行了,不開玩笑了。”
姜天正色道。
“我觀夫子之學,核心在于‘仁’與‘禮’,旨在通過個人的道德修養,來實現家庭的和諧,最終達到國家的治理與天下的太平。
這條路子,立意高遠,是堂堂正正的大道。”
他這番話,將孔子學說的框架清晰地提煉了出來,讓顏回等弟子不由得點頭,連正在與老子論道的孔子,話語也微微一頓,目光贊許地看了姜天一眼。
姜天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不過呢,我覺得,光是強調內在的道德修養,可能還不夠。
這修身嘛,除了恪守禮儀仁心,是不是還應該培養一種至大至剛的浩然正氣?
就是一種充盈于天地之間、代表著正義與道德的力量感,內化于心,外顯于行,那才叫真正的頂天立地大丈夫”
“浩然正氣?”
顏回等人眼睛一亮,覺得這個詞極為貼切,仿佛道出了他們心中某種模糊的追求。
“而對治國平天下而言。”
姜天聲音提高了一些。
“恐怕不能只依賴德治,指望所有人都成為君子。
人性復雜,有善有惡。
所以,必須還得有法治!
確立明確的法律條文,規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違反了就要受懲罰。
沒有法律作為底線約束,光靠道德感化,就如同只有柔軟的韁繩,卻想去駕馭可能失控的烈馬,難度太大,也容易出亂子。
應該是德主刑輔,或者更進一步,德法并施,道德教化為本,法律制裁為用,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他這番“德法結合”的論調一出,孔子立刻坐不住了。
“姜先生此言差矣!”
孔子轉過身。
“禮樂教化,方能深入人心,使民知恥且格。律法嚴苛,徒具威懾,民免而無恥,非長治久安之道!當以德為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姜天也不示弱,他來自法治社會,對這套太熟了:
“夫子,德治理想是好的,但現實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感化!
總有宵小之徒,不畏道德,只懼刑罰!
沒有法律作為最后的屏障和明確的標準,光靠道德評判,標準模糊,執法者權力過大,更容易滋生不公!
就好比駕車,道德是方向指引,法律就是剎車和交通規則,缺一不可啊!”
“然法家之術,刻薄寡恩,易使民心離散!”
“但純任德治,遇亂世則束手無策!需剛柔并濟!”
“禮崩樂壞,正需重塑道德綱常!”
“綱常需立,規矩亦不可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在這庭院之中辯論起來。
一個引經據典,堅持道德教化的根本性;
一個結合現實,強調法律制度的必要性。
老子在一旁靜靜聽著,并不插話。
孔子帶來的弟子們,包括顏回、子路、冉有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與自家夫子激烈辯論,而且聽起來,雙方都很有道理!
爭論到后面,孔子的語氣不再像最初那般堅決,他捻著胡須,陷入了沉思。
姜天提出的浩然正氣補充了修身的境界,德法并施則提供了一個更具操作性的治國思路,雖然與他純任德治的理念有所出入,但確實切中了一些他游歷各國時看到的弊端。
良久,孔子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復雜地看向姜天,帶著一絲感慨和折服:
“姜先生見識非凡,丘受教了。修身養浩然之氣,治國行德法之策,此言,確實拓寬了丘之思路。或許,丘以往是過于執著于復古之禮了。”
連夫子都被說服了?
七十二賢弟子們面面相覷,看向姜天的目光頓時充滿了震撼與敬佩!
其中,較為年輕、思想活躍的弟子,如曾點、公西華等人,更是激動不已。
他們覺得姜天的理念既繼承了夫子仁德的核心,又提出了更務實、更有力量的浩然正氣和更有效的德法并施策略,仿佛為他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也不知是誰帶的頭,曾點率先離席,走到姜天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隆重的拜師禮:
“先生之言,如雷貫耳,啟我茅塞!曾點愿拜先生為師,學習這浩然正氣與經世致用之學!”
有了帶頭的,公西華、冉孺等好幾位年輕弟子也紛紛出列,對著姜天躬身下拜,口稱:“弟子愿拜姜先生為師!”
一時間,庭院中竟有十數人向姜天行拜師禮。
顏回、子路等核心弟子雖然出于對孔子的絕對尊崇沒有動,但看向姜天的眼神也充滿了敬意。
姜天看著眼前這陣仗,有點懵:“哎哎,我就是隨便說說,跟夫子討論討論,當不得真,更當不得拜師!快起來,快起來!”
孔子看著這一幕,倒是豁達地笑了笑:“姜先生不必推辭。學無先后,達者為師。他們心向往之,亦是向學之心,你便指點他們一二,亦是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