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你醒了?郭師弟,快去稟告云師兄一聲,就說大師兄醒來了——”
自從將昏迷不醒的鄧子陌帶回陸宅之后,擎云等人就不得不“安心”住了下來,一邊替朱家二郎調養身體,一邊靜靜地等候鄧子陌的醒來。
別看擎云乃是醫毒兼修之人,可他再怎樣厲害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能夠將鄧子陌從死亡線上給拉回來,已經算是擎云醫術超群了。
朱家二郎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強壯了起來,現在擎云已經允準他每日吃兩枚水煮蛋,就連肉粥每隔兩日也能喝上一碗。
不想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六月中,鄧子陌可是整整昏迷了一月有余啊。
“咳咳......遲......遲師弟,瑤兒呢?”
此時未至午時,擎云例行給鄧子陌施針之后,便被陸炳給叫走了,留下遲百城守在鄧子陌的身旁。
呂忠和郭孝兩人,臨時充作遲百城的助手,蓋因云師兄預測大師兄鄧子陌或許就在這幾日蘇醒過來。
“大師兄莫要擔憂,瑤兒一切都好,她被師嫂......也就是唐雪姑娘帶在別處養著,小丫頭前兩日都學會翻身了呢。”
看到鄧子陌想掙扎地坐起來,遲百城趕忙上前一步,輕輕地扶住了大師兄的身體。
鄧子陌口中的瑤兒,自然就是被擎云從“孫家疃”帶回來那個三個月大的女嬰了......哦,現在應該是四個多月了。
“呵呵,那就好,瑤兒有唐姑娘照應著,總比為兄這個大男人強上太多了。”
“遲師弟,為兄沒有你想象那般脆弱,實際上這些日子以來,你們在為兄耳邊所說的話,十有八九為兄都是能夠聽到的。”
鄧子陌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氣色無疑也好了許多,只是舉目向外張望之時,不自覺還是感到有些刺眼。
“大師兄,除了那些黑衣人之外,先前你身上的傷到底是何人所為?”
原來,遲百城在陸宅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的末尾雖說不曾署名,卻附上了一枚深深的血指印。
再加上信中提及鄧子陌身受重傷云云,遲百城就不得不去想,信紙上那枚血指印應當就是大師兄的。
云師兄去了西苑,而唐雪又寒毒未愈,遲百城索性就沒有告知任何人,獨自一人離開了陸宅。
當遲百城在“孫家疃”見到大師兄之時,其實鄧子陌已經被人重傷了,要不然他也不能待在那里不離開啊。
沒想到那日入夜之后,“孫家疃”又來了幾名黑衣人,亦是沖著鄧子陌去的,好在有遲百城在......師兄弟二人真就成了一對難兄難弟。
“咳咳......此事還是等見到你云師兄來了再說吧。”
既然已經醒了,鄧子陌就不想再在床上躺著,直接掀開身上的薄毯盤膝而坐。
還好......鄧子陌小心翼翼地調動真氣,按照既定的行功線路游走了一個小周天,雖說依舊有些不暢終究還是堅持了下來。
“哦,聽陸炳和云師兄所說,大師兄您身上最為致命的傷,應當是少林派的‘摩柯指’所創,難道說大師兄您真的碰到了少林派那幫禿驢?”
鄧子陌不愿意多說,可遲百城心里卻藏不住事,他守在鄧子陌身旁這么多天,早就盼望著大師兄快快醒來了。
少林派又怎樣?
在遲百城的心里,若大師兄真的是傷在少林功夫之下,那講不了說不起,身為師弟的遲百城絕對不會讓這件事情就這般了事的。
“遲師弟莫要......云師弟?......”
猛然從遲百城口中聽到“少林派”和“摩柯指”之語,鄧子陌身子很明顯地怔了一怔,正想開口呵斥遲百城一句,卻看到了從外間走進來的擎云。
“呂、郭二位師弟,你二人且在門口守著,沒有為兄的允許,不可放任何人進來。”
擎云進得里間,卻讓跟在他身后的郭孝退了出去。
“云師弟,多謝你再次救了愚兄......呵呵,算是這一次,大師兄我可就欠你兩條命了。”
看到來的是擎云,鄧子陌臉上難掩那份落寞。
可不是嘛,曾幾何時,擎云和遲百城還只是剛剛被天門道長收入門墻的孩童,鄧子陌年長遲百城八歲,比擎云更是整整大了十歲。
當擎云在一旁監督著遲百城練習扎馬步之時,鄧子陌少年英杰之名已經享譽“五岳劍派”,如今的鄧子陌早過而立之年,卻一而再地被擎云從閻王爺那里搶救回來兩回了!
“哈哈,想來大師兄是有意檢驗一下小弟的醫術而已,此乃十枚‘固本培元丹’,大師兄每日可服上一粒。”
擎云制止了想起身的鄧子陌,卻很自然地用右手刁住了鄧子陌的手腕。
“還好,大師兄近年來內力修行勤勉,若是放在三年之前,縱然小弟醫術尚可,大師兄恐怕也要在床上多‘睡’上兩個月啊。”
擎云將一個白色的瓷瓶放至鄧子陌的床頭,又認認真真地給鄧子陌號了號脈,這才放下心來,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
“云師弟,方才......方才遲師弟提到了少林派,還有......‘摩柯指’?莫非愚兄胸前所遭之創,乃是什么‘摩柯指’嗎?”
擎云坐了下來,一雙眼睛卻落在鄧子陌的臉上,看著眼前這位大師兄,擎云的思緒沒來由又回到了當年初見大師兄之時。
那般高傲的少年俠士,風流倜儻、器宇軒昂,這才過去多久啊?十數年而已,如今......
擎云沒有說話,擎云進來之后,遲百城竟然很是自覺地閉上了嘴,最先開口的反而成了盤坐在床上的鄧子陌。
“若是小弟判斷的不錯,大師兄胸前所中的三指正是少林七十二絕學之一的‘摩柯指’!”
“想來那人當日同大師兄動手之時,一開始并沒有用上此絕學,而是突施辣手偷襲所致,不知小弟說的對是不對?”
鄧子陌所受的傷,沒有誰能夠比擎云更加清楚,甚至連鄧子陌本人都不行。
“摩柯指”的確是少林派的七十二絕技之一,卻并非人人都聽說過的,就好比鄧子陌,他也是方才剛剛從遲百城口中所知。
“云師弟果然厲害!哎,上次云師弟在蜀中將愚兄從死神那里救回之后,愚兄便想著回山隨著師尊靜頌黃庭。”
“呵呵......幾個寒暑的枯坐,宗門之中的道家經書愚兄幾乎已經遍讀,可最終還是......”
聽到擎云揣測自己的境遇,鄧子陌心頭狂震,繼而神色又暗淡了下來。
“大師兄,是......她將你叫走的嗎?”
鄧子陌無奈地自嘲著,六月中的天氣,讓這間本不大的臥室都顯得凄冷了起來。
“是,是她派人將愚兄從‘武林大會’上叫走的。”
“武林大會”之上,鄧子陌是代表著泰山派來的,也曾在右看臺上混了個位置坐。
可是,“武林大會”僅僅過去一天而已,鄧子陌就因故離去了,才有了后來遲百城趕鴨子上架之舉。
“大師兄,那個叫‘瑤兒’的女嬰,是她的吧?”
擎云問的有些“突兀”,至少旁邊摘耳朵細聽的遲百城,就沒能弄明白兩位師兄在說些什么,卻也沒敢插言只能老老實實地站在那里聽著。
“是,‘瑤兒’......是她的。”
這一次,鄧子陌的聲音不自覺顫抖了起來,那是一種怎樣的“顫抖”啊?
心酸?
不甘?
亦或......無奈?
“小‘瑤兒’根骨不錯,模樣長得也隨她娘,若能悉心調教,長大之后于武學一道的成就未必在她娘之下。”
感覺到大師兄的情緒變化,擎云就沒有再問下去,或者說,擎云覺得他該問的、能問的,他都已經知道答案了。
“云師弟,將來若是有可能,你可愿收下此女為徒?”
這一個多月來,那個叫做“瑤兒”的女嬰就跟在唐雪的身旁,擎云自然也沒少抱過那孩子,還被遲百城打趣了好幾次,說是師兄、師嫂可以提前“體會”一下帶孩子的樂趣。
印證了自己心中所想,擎云很自然地將話題聚焦在孩子身上,沒想到情緒有些激動的鄧子陌冷不丁又來了這么一句。
“大師兄,非是小弟要駁您的面子,實在是那孩子娘親的身份......好吧,反正現在孩子還小,等她長到六歲之后再做決定如何?”
遲百城聽不明白兩位師兄口中的“她”是何人,可擎云卻知道啊,對于那個隱世家族,擎云甚至要比鄧子陌了解的更多。
一個四個月大小的女娃娃沒什么可怕的,可一旦同那個隱世家族扯上了關系,擎云就不敢保證將來會發生什么事情了。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家族,它同其他的隱世家族,比如四川唐門、南宮世家等截然不同。
歷時數百上千年,明明數次已然闔族皆滅了,過不了多久,卻又能從不知名的角落重新倔強地站起來。
擎云有心拒絕,甚至拒絕的話都說出口了,卻又看到了大師兄臉上那份強忍的痛楚。
“云師弟,多謝了......”
客觀來講,擎云已經真真切切地救了鄧子陌兩次,每一次若非擎云出手,鄧子陌絕難逃脫覆滅之噩。
可是,鄧子陌卻并不曾言及“謝”字,因為他清楚,自家師兄弟之間要說出一個“謝”字,反而就顯得生分了。
可是,現在鄧子陌說了“多謝”,卻是因為擎云答應考慮收錄那女嬰為弟子。
“二位師兄,‘瑤兒’才四個月大小而已,現在就商量讓她拜師云師兄是不是太早了些?”
“就小弟冷眼旁觀這一個多月,唐家師嫂對‘瑤兒’樂不離身,恐怕大師兄想將‘瑤兒’抱回來都未必能得逞啊。”
遲百城沒能聽懂兩位師兄的話,卻并沒有刨根問底的心思,只要兩位師兄沒將他攆出這個房間,就說明他也算“知情人”了。
“呵呵,也是,瑤兒還那么小,若是唐姑娘樂意幫手一二,愚兄自是感激不盡,咳咳......”
有了遲百城這個大條之人岔這一句,臥房里的沉悶登時為之一變,苦笑兩聲的鄧子陌又牽動了他胸前的傷勢。
“大師兄,重傷你的人真是少林派的和尚嗎?”
或是因為鄧子陌這兩道適時的咳嗽聲,或是擎云也不想再在收徒那位女嬰一事糾纏下去,終于又說回了最初的話題。
“愚兄也說不清楚。對方來的是一人,卻一身緇衣、頭戴斗笠、黒巾蒙面,整個過程中愚兄并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那人未曾動用兵刃,只憑借著一雙肉掌就戰敗了愚兄和......她的聯手。”
“當那人突施辣手重傷愚兄之后,原本還想著跟進再補上一掌,還是......得她拼死相護。”
“后來,她似乎沖著那人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后直接奪路而去,那人好像也就追著......她離去了。”
再次回想起那個自己不愿意回想的黃昏,鄧子陌心中滿滿的憤恨。
恨自己為何戰力遠不如對方,恨自己沒能聽清楚......她最后到底說了一句什么話,就華麗麗地疼昏了過去。
“大師兄的意思是,重傷你那人不想暴漏自己的身份?而那人很可能是......她所認識的人?”
在遲百城面前,既然大師兄沒有挑明“她”是誰,擎云也只能用“她”來代稱要講之人。
“大師兄,此事你莫要多想了!這樣的人,放眼整個江湖或許并不難找,小弟答應你有朝一日定然會替你討回一個公道!”
過去這一個多月,除了替朱二郎挑理身體,替大師兄行針過穴,其他事情擎云也不曾落下,比如向唐雪打聽“閻王帖”之毒的來處。
“四川唐門”用毒乃是一絕,數百年來,暗中向武林中人出賣毒藥之事從未真正斷絕,哪怕是在唐門避世之時。
可是,“閻王貼”非是一般毒藥可比,但凡這種級別的毒藥賣出,唐門之中定然會做詳細的記錄,恰好擎云了解“閻王貼”,恰好唐門當代家主就跟在擎云的身旁。
“云哥哥,近十年來,‘閻王貼’只賣出過五次,若此次真的是一眾殺手對鄧師兄用了‘閻王貼’,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面對擎云,唐雪自然不會有任何隱瞞之處,哪怕是唐門之中最為隱秘之事,當小丫頭口中提及一個組織的名號之時,擎云的臉色真正的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