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艦橋里每一個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人頭上。
錢立人的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
他一把抓住韓易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節都凸顯出來。
“你說什么?‘吃’掉一艘船?韓易,你他-媽-的清醒一點!”
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的震驚而破了音。
“你剛剛才用命保住了‘洪澤湖’!現在你要把它,或者別的任何一艘船,送去喂那個鬼東西?”
他指著舷窗外那團蠕動的,不可名狀的暗紫色血肉,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荒謬,還有一絲被背叛的錯愕,在他的胸腔里沖撞。
他無法理解。
前一刻,這個男人還是不惜代價拯救每一個人的“神”。
下一刻,他就要親手把自己的戰友,推進深淵。
韓易沒有掙脫。
他只是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錢立人。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錢立人攥著他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
“錢艦長,這不是請求,也不是商量。”
“這是一個交易。”
“一艘‘船’的殘骸,換取整個艦隊活下去的機會。換取我,和你,和所有人,能撐到亞特蘭蒂斯。”
韓易的目光掃過艦橋里每一個面色煞白的工作人員。
“或者,我們拒絕交易。然后在這里,等著我的力場耗盡,大家一起被這片混亂的時空,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你選。”
最后兩個字,沒有一絲溫度。
艦橋里,死一般的安靜。
那個剛剛還因為韓易的“仁慈”而感動的年輕舵手,此刻看著韓易的背影,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神,開始索要祭品了。
錢立人的嘴唇開合了好幾次,才發出干澀的聲音。
“船上……有活人。”
“那就把人弄下來。”韓易的回答簡單直接。
“它要的不是人命,是‘物質’,是能量。一艘報廢的鋼鐵殘骸,蘊含的能量和規則結構,對它來說,是大補之物。”
他通過【萬物溝通】,已經和那個虛弱的意識,進行了最基礎的交流。
那個意識很古老,也很純粹。
它正在被“迷航之海”同化,分解。
它需要一個“錨”,一個蘊含著穩定結構和能量的物體,來幫助它抵抗分解,重新凝聚核心。
而一艘來自物質世界的戰艦,就是最好的“錨”。
“哪艘船?”錢立人閉上眼,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下作為一名指揮官的,冰冷的理智。
韓易的目光,越過神盾號的艦身,望向了那艘被“秩序觸手”拖拽著,艱難跟在艦隊末尾的“洪澤湖”號。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意思,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
錢立人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殘忍。
太殘忍了。
剛剛給予希望,轉手就要親手將那份希望,送入怪物的口中。
這對“洪澤湖”號上下的所有官兵來說,是何等巨大的打擊。
“你……讓我怎么跟他們說?”錢立人喉結滾動。
“實話實說。”
韓易收回目光。
“告訴他們,他們的船已經是一具尸體。現在,這具尸體可以換所有人的命。”
“告訴他們,他們將從一艘沉船的船員,變成英雄。一個小時內,神盾號會接收他們所有人。”
“這是命令。”
錢立人沉默了。
他看著韓易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終于明白了。
韓易從來都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慈悲的“神”。
他是一個暴君。
一個為了達成最終目的,可以舍棄一切,利用一切的,絕對理智的暴君。
他的“仁慈”,只是在達成目的過程中的一種手段。
當需要“殘忍”時,他同樣不會有半分猶豫。
……
“什么?!讓我們棄船?把‘洪澤湖’……喂給那個怪物?”
通訊屏幕上,“洪澤湖”號的艦長,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眼珠子瞪得滾圓,滿臉都是無法置信。
他的身后,是一群同樣表情的船員。
他們剛剛還在為獲救而歡呼,為韓易的決定而感動得痛哭流涕。
轉眼間,他們就要親手放棄自己的戰艦。
那艘他們生活、戰斗了數年,如同家一般的船。
“這是命令,趙艦長。”錢立人的聲音,硬得像鐵,“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收拾個人物品和重要資料,所有人員,分批次乘坐救生艇,轉移至神盾號。”
“我……”趙艦長嘴唇顫抖,他想罵人,想質問憑什么。
但他看著屏幕里,錢立人那張同樣痛苦卻不容置疑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這不是錢立人的決定。
能做出這種決定的,只有一個人。
趙艦長沉默了許久,忽然慘笑一聲。
“明白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后那一雙雙或憤怒,或絕望,或茫然的眼睛,吼道。
“都聽到了!我們這艘破船,現在值錢了!能換整個艦隊的命!”
“收拾東西!所有人,準備離艦!”
“記住我們‘洪澤湖’的名字!今天,是我們喂飽了那個狗-日-的怪物,才救了所有人!”
沒有人歡呼。
只有一片壓抑的,如同送葬般的沉默。
船員們默默地開始行動,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有人把船上的銘牌拆了下來,塞進懷里。
有人撫摸著冰冷的船艙壁,眼淚無聲地滑落。
一場悲壯而倉促的告別,在迷航之海的“秩序蛋殼”中,無聲上演。
……
韓易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精神力,依舊維持著龐大的力場,并且分出“觸手”拖拽著“洪澤湖”號,防止它提前失控。
他聽到了那些船員的哭泣,聽到了他們的咒罵,也聽到了他們最終接受現實的嘆息。
他沒有絲毫動容。
憐憫,是這個世界最無用的情緒。
他要的,是結果。
隨著最后一艘救生艇安全抵達神盾號。
那艘龐大的補-給-艦,徹底變成了一座漂浮在安全區邊緣的鋼鐵墳墓。
“可以了。”韓易對錢立人說。
錢立人點點頭,沒有看他,只是對著通訊器下令。
“所有船,引擎微調,與‘洪澤湖’號拉開距離!”
艦隊開始緩緩后退。
只留下韓易,和那座即將被獻祭的“浮島”,以及作為祭品的“洪zew湖”號。
韓易閉上了眼。
那根連接著“洪澤湖”號的“秩序觸手”,猛地發力。
不是拖拽。
是“推”!
龐大的補-給-艦,像一個被巨人推出去的玩具,脫離了安全的力場范圍,朝著那座暗紫色的血肉“浮島”,緩緩漂移過去。
脫離力場的瞬間。
“洪澤湖”號的船體,就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船頭的裝甲,像是融化的蠟一樣,無聲地扭曲、變形。
但它還沒來得及徹底分解。
那座“浮島”,動了。
【……食物……】
一個貪婪而渴望的意念,在韓易腦中炸響。
只見那座“浮島”的表面,那些千瘡百孔的洞穴里,猛地伸出了成百上千條暗紫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觸手的肉-筋。
這些肉-筋,精準地纏繞上了“洪澤湖”號的船體。
沒有撕咬,沒有吞噬。
那些肉-筋像擁有生命的鉆頭,刺入船體的裝甲,深入到船只的每一個結構之中。
然后,開始“溶解”。
整艘數萬噸的戰艦,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被分解、吸收。
鋼鐵,線路,燃料……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純粹的物質和能量,順著那些肉-筋,源源不斷地被輸送到“浮島”的體內。
神盾號上,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都感覺頭皮發麻。
尤其是那些剛剛從“洪澤湖”號上下來的船員,更是看得渾身發抖。
如果他們晚下來一步……
那座“浮島”在吸收了整艘戰艦后,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它表面的創口,在快速愈合。
那些流淌著微光液體的洞穴,光芒越來越盛。
整座“島”的輪廓,似乎都凝實了一圈。
最核心的變化,來自于“島”的中央。
那個原本已經熄滅的,如同巨型眼球的球狀體,此刻,中心處,竟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
【……能量……核心……重啟……1%……】
【……感謝……渺小的……存在……】
一個比之前清晰百倍的意念,傳遞到韓易的意識里。
【……交易……成立……】
話音剛落。
那顆剛剛亮起的“眼球”,射出了一道幽藍色的光束。
光束沒有攻擊性,它柔和地照射在籠罩著九州艦隊的“穩定力場”上。
嗡——
韓易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感覺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穩定,更加強大的“秩序”之力,融入了自己的力場之中。
他那因為過度消耗而瀕臨崩潰的精神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間得到了補充和加強。
原本需要他耗盡全力才能維持的力場,此刻變得輕而易舉。
籠罩著艦隊的那個“蛋殼”,光芒大盛,范圍也向外擴張了數倍,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固。
韓易的臉色,迅速恢復了紅潤。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
他賭對了。
【……你的‘錨’……太脆弱了……】
那個古老的意識,繼續傳遞著信息。
【……我將我的‘核心頻率’,同步給你……在這片‘迷航之海’,它能讓你走得更遠……】
【……作為……額外的報酬……】
那個巨大的“眼球”,光芒閃爍。
一副立體的,由光影構成的星圖,直接投射進了韓易的腦海。
星圖上,一個光點,正是他們現在的位置。
另一個遙遠的光點,標注著【亞特蘭蒂斯】。
而在這兩個光點之間,一條清晰的,安全的航線,被標注了出來。
不僅如此,航線上,還標記出了幾個危險的區域,和幾個標注著【殘骸】、【能源】的機遇點。
這是一份……迷航之海的“海圖”!
【……快走……‘清道夫’要來了……】
這是那個意識,傳來的最后一句警告。
隨后,那顆“眼球”的光芒便暗淡下去,整座“浮島”,也重新歸于沉寂,仿佛陷入了沉睡。
韓易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
“錢艦長!”
“全艦隊,立刻執行新的航線!”
“最高航速!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