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萬歲!”
嘶吼般的回應,在通訊頻道里回蕩,然后歸于沉寂。
艦橋上,那股因為抉擇而凝固的空氣,終于重新開始流動。
錢立人放下通訊器,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回頭,看向韓易。
那個男人依舊站在那里,像一根釘死在地板上的標槍,身形沒有一絲動搖。
但錢立人看到了他額角滑落的,更大顆的汗珠。
看到了他嘴唇上,那已經沒有半點血色的慘白。
暴君的仁慈,代價是命。
用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
那道強行拖拽著“洪澤湖”號的“秩序觸手”,就像一根插在韓易主動脈上的抽血管,正在瘋狂抽取著他的精神和能量。
王大力在動力艙玩命壓榨出的那點能源,對于這種精細操作的消耗而言,只是杯水車薪。
“韓先生,要不……讓洪澤湖號拋棄一部分非必要物資,減輕重量?”錢立人試探著開口。
他不敢說放棄,只能說減輕重量。
“沒用。”
韓易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問題不在重量,在于我要分出一部分‘秩序’,去單獨包裹它。那艘船的結構損傷太嚴重,任何一點來自迷航之海的‘異常’侵蝕,都會讓它直接解體。”
錢立人沉默了。
他明白了。
韓易不止是在“拖”著那艘船。
他是在用自己的力量,給那艘船,單獨撐起了一個小號的救生圈。
雙倍的消耗。
雙倍的壓力。
錢立人看著舷窗外那片光怪陸離的混沌,又看看韓易那張白得嚇人的臉,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知道,這樣下去,韓易撐不了多久。
一旦韓易倒下,這個脆弱的“秩序蛋殼”會瞬間破碎。
所有人都得死。
“我們……我們還要走多久?”一個年輕的舵手,忍不住小聲問。
他的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沒人能回答他。
韓易的目光,始終望著前方。
在他的感知里,那個來自亞特蘭蒂斯的信號,依舊在遙遠的,不可知的黑暗深處,明滅不定。
它就是唯一的航標。
可通往航標的路,太長,太遠。
遠到,他可能撐不到終點。
艦隊,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隊伍,繼續在這片瘋狂的墓地里,緩慢挪動。
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
韓易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航向變更。”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右舵,七度。保持微速前進。”
這個命令,讓艦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立人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到韓易身邊,壓低了聲音。
“韓先生!這個方向,偏離了亞特蘭蒂斯信號的直線路徑!”
他身后的航海長也急忙調出海圖,雖然那上面的大部分數據都已失效,但代表著亞特蘭蒂斯信號源的那個光點,和艦隊當前航向的夾角,清晰地顯示出來。
他們在偏航。
主動偏離那條唯一的,通往“生路”的航線。
“我知道。”韓易沒有回頭。
他的眼睛,望著右前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混亂的扭曲光影。
“那里……有東西在叫我。”
這句話,讓錢立人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來。
有東西在叫他?
在這里?
是像那片“死亡之鏡”一樣的東西嗎?
“韓先生,我們不能再冒險了!”錢立人幾乎是吼了出來,“你的狀態已經很危險了!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走最直的路!”
“閉嘴。”
韓易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他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錢立人。
“最快的速度?最直的路?”
“錢艦長,你還沒明白嗎?在這里,沒有‘直路’。我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那個信號源是‘生路’,但路上任何一個可能抓住的機會,同樣是‘生路’。”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的感知,就是羅盤。它告訴我,那邊有東西,一個……很特別的東西。”
【萬物溝通】的能力,在“規則穩定錨”的加持下,變得異常敏銳。
就在剛才,一片混亂的,充滿了瘋狂與毀滅囈語的背景噪音中,他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卻極度清晰的,連貫的“意念”。
【……好餓……】
【……好冷……】
【……救我……給你……好東西……】
這和那片“死亡之鏡”的意識完全不同。
“鏡子”的意識,是混亂的,貪婪的,充滿了原始的捕食欲望。
而這個聲音,是理性的,是能夠溝通的。
它在……求救。
并且,它在許諾“報酬”。
錢立人看著韓易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近乎偏執的決斷。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里,韓易就是唯一的“神”。
神的旨意,凡人無法違逆。
他最終只能咬著牙,轉過身。
“執行命令!右舵七-度!保持微速!”
龐大的艦隊,再次以一種笨拙的姿態,開始轉向。
這一次,所有船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他們只知道,唯一的“神”,將帶領他們,駛向一片未知的,可能比死亡更恐怖的區域。
……
神盾號,動力艙。
“操!操!操!”
王大力一腳踹在旁邊的金屬隔板上,發出震耳的巨響。
他面前的控制臺上,代表著能量輸出的讀數,正在一個極度危險的紅色區間內,瘋狂跳動。
那塊菱形的藍色晶體,光芒忽明忽暗,像一個隨時會斷氣的病人。
“頭兒,不行了!備用冷卻管也快爆了!再這么下去,這塊晶體會被我們榨干,然后……然后會發生什么,鬼都不知道!”一個工程師抹著臉上的油污和汗水,聲音都在發抖。
“我他媽怎么知道!”王大力通紅著眼睛,“老子只知道,艦橋那位爺要是斷了電,我們現在就得變成宇宙塵埃!”
他死死盯著那塊晶體。
【……別……別這樣……】
【……我快……不行了……】
晶體內部,似乎傳來了微弱的,哀求般的意念。
王大力卻像沒聽見一樣,他一把推開旁邊的手下,親自操作起來。
“切換到B-3號回路!過載百分之十!媽的,給我榨!把它當甘蔗一樣給老子榨!”
他不知道韓易在上面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就在剛才,從艦橋傳來的能量需求,突然又增加了一大截。
他現在,就是在用整個動力艙所有人的命,在賭。
賭他們能在晶體徹底崩潰前,撐到韓易不再需要這么多能量的那一刻。
……
隨著艦隊的轉向,前方的景象,也開始發生變化。
那里的空間扭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嚴重。
光線在這里,仿佛變成了粘稠的液體。
一艘護衛艦的船頭,在眾人的視野里,被詭異地拉長,然后又壓縮成一個平面,仿佛變成了一張紙片。
船上的船員發出驚恐的尖叫。
但韓易的“穩定力場”,依舊頑強地保護著他們。
幾秒后,護衛艦的形態恢復了正常。
可那種親眼看著自己被“二維化”的經歷,讓船上的人,幾乎全都崩潰了。
“穩住!”
錢立人的咆哮,通過廣播,安撫著騷動。
“相信韓先生!抓好你們的崗位!”
艦隊,頂著這種隨時可能被“降維打擊”的恐怖壓力,繼續前進。
終于。
他們看到了韓易所說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座漂浮在混沌中的,“島”。
之所以說是島,是因為它有類似島嶼的輪廓。
但構成它的,卻不是巖石和泥土。
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物質。
它像是一塊巨大的,還在緩慢蠕動的,暗紫色的金屬血肉。
表面布滿了千瘡百孔的洞穴,一些洞穴里,還流淌著發出微光的,類似血液的液體。
幾十根巨大的,像是骨骼又像是燒焦的金屬造物,從“島”的內部刺出,歪歪扭扭地指向不同的方向。
在“島”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已經熄滅的,如同巨型眼球的球狀體。
整座“島”,被一團若有若無的,灰色的霧氣包裹著。
它就那么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一半沉浸在韓易的“穩定力場”邊緣,另一半,則暴露在混亂的,時空扭曲的迷航之海中。
暴露在外的那一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分解,又重組。
一會兒變成一團馬賽克,一會兒又拉伸成無數細線。
【……救我……】
那個意念,更加清晰了。
它就來自這座詭異的“浮島”。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
“是活的嗎?它……它好像在動!”
“怪……怪物!又是一個怪物!”
艦橋上,所有人都被眼前這超出理解的一幕,駭得說不出話。
他們寧愿面對一支敵人的艦隊,也不想看到這種,只存在于最瘋狂噩夢里的造物。
“全艦隊,停船。”
韓易下達了命令。
他看著那座“浮島”,眉頭緊鎖。
他能感覺到,這東西的生命氣息,非常微弱,隨時可能熄滅。
它大部分的力量,都在對抗周圍混亂時空的侵蝕。
而另一小部分力量,則用來發出求救信號。
“錢艦長。”韓易開口。
“……在。”錢立人的聲音很干。
“我要過去。”
“什么!”錢立人炸了,“你瘋了!一個人過去?去那個怪物身上?”
“它不是怪物。”韓易搖頭,“它是一個‘遺骸’。一個……活著的遺骸。”
他轉頭,看向錢立人。
“它說,它有辦法,幫我減輕維持力場的消耗。甚至,能加固它。”
錢立人愣住了。
減輕消耗?
加固力場?
這個條件,太誘人了。
誘人到,讓他覺得這一定是個陷阱。
“它要什么?”錢立人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韓易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浮島”。
“它餓了。”
“它想……‘吃’掉我們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