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慘叫一聲，手中的瓷片落地。
但這還沒完。發瘋的人沒有痛覺，她張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瘋狗一般朝著秦少瑯的脖頸咬來。
秦少瑯眉頭微皺，側身避過這腥臭的一口，右手順勢按住女人的后腦，借著她前沖的力道，往旁邊的紅木圓柱上一送。
“砰！”
一聲悶響。
女人的額頭撞在柱子上，身體軟綿綿地滑落。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從瘋女人沖出，到被制服倒地，周圍的護衛甚至還沒來得及拔刀。
院子里一片死寂。
幾個丫鬟捂著嘴，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畫面。平日里那幾個孔武有力的家丁都要三四個人才能按住柳姨娘，這秦少瑯看起來文文弱弱，怎么一招就把人放倒了？
孫鶴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秦少瑯剛才那兩下，快、準、狠，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完全是殺人技。這哪里是個郎中，分明是個身經百戰的悍卒。
“愣著干什么？”秦少瑯甩了甩手，仿佛剛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蒼蠅，“把人抬進去，準備熱水、烈酒、燭火，還有干凈的白布。”
丫鬟們這才如夢初醒，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昏迷的柳姨娘抬回房內。
秦少瑯跨過門檻，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這味道比在外面聞到的要濃烈十倍。
房間里門窗緊閉，厚重的帷幔層層疊疊，空氣渾濁不堪。地上到處是摔碎的瓷器和撕爛的衣物，簡直像個垃圾場。
“把窗戶都打開。”秦少瑯吩咐道。
“不可！”跟進來的劉福急忙阻攔，“郎中說了，夫人這病見不得風，一見風就要加重。”
秦少瑯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之前的郎中治好她了嗎？”
劉福一噎，說不出話來。
“治不好就閉嘴。按我說的做。”
秦少瑯走到床榻邊，看著躺在上面的女人。
這柳姨娘原本應該是個美人，但此刻面色青灰，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左小腿，褲腿被卷起，上面有一塊巴掌大的潰爛傷口，呈紫黑色，流著黃水，邊緣翻卷，甚至能隱約看到森森白骨。
那股惡臭，就是從這里散發出來的。
孫鶴年捂著鼻子走進來，看了一眼那傷口，胃里一陣翻騰，強忍著惡心問道：“秦先生，這……還有救嗎？”
“這腿若是再晚三天，神仙難救，只能截肢保命。”秦少瑯伸手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膚，柳姨娘雖然昏迷，身體還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現在嘛，還有得治。”
秦少瑯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攤開在桌上。
里面是一排寒光閃閃的銀針，以及兩把造型奇特的小刀。那是他根據前世記憶，找鐵匠特制的手術刀，雖然鋼火不如現代，但勉強夠用。
“孫先生，接下來我要做的，可能會有些血腥。”秦少瑯拿起一把小刀在燭火上炙烤，“你若是受不了，可以出去等。”
孫鶴年看著那把薄如蟬翼的小刀，心里升起一股寒意，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道：“本官就在這看著。”
他不放心。
秦少瑯也不廢話，轉身走到床邊。
他先是用銀針封住了柳姨娘腿部的幾個大穴，阻斷痛覺傳導和血液流動。接著，他拿起一壇烈酒，毫不吝嗇地倒在那處潰爛的傷口上。
“滋——”
雖然昏迷，柳姨娘還是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緊接著，秦少瑯手中的刀落下了。
沒有絲毫猶豫，刀鋒精準地切入腐肉與好肉的交界處。
嗤嗤聲細微而密集。
黑色的血水順著傷口流出，被秦少瑯用白布迅速擦去。他的動作極快，手腕極穩，每一刀下去，都會帶走一塊散發著惡臭的腐肉。
孫鶴年死死盯著秦少瑯的手。
他見過殺人，見過砍頭，甚至見過凌遲。但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像雕刻一件藝術品一樣，在一個活人的身上動刀子。
那種冷靜，那種專注，那種對血肉的漠視，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
這個秦少瑯，絕對不是普通人。
“當啷。”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硬物被秦少瑯從傷口深處挑了出來，落在銅盆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是碎骨，也是病灶。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處恐怖的傷口已經被清理干凈，露出了鮮紅的肌肉組織。秦少瑯拿起早就備好的金瘡藥（實際上是他自己調配的消炎粉），厚厚地撒了一層，然后用白布熟練地包扎起來。
“好了。”
秦少瑯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就……好了？
孫鶴年看著那包扎得整整齊齊的傷口，有些不敢置信。這就完了？不用跳大神？不用喝符水？
“這就治好了？”劉福忍不住問道。
“這只是治標。”秦少瑯一邊擦拭著手上的血跡，一邊轉過身，目光幽幽地看向孫鶴年，“孫先生，這腿上的傷是外癥，好治。但這讓人發瘋的病根，卻不在腿上。”
孫鶴年心中一動：“那在哪里？”
秦少瑯走到桌邊，拿起剛才從柳姨娘嘴里摳出來的一點殘渣，放在鼻尖聞了聞。
“在于吃。”
“吃？”
“孫先生，這位夫人平日里，是不是在服用什么‘駐顏丹’或者‘安神丸’之類的藥物？”
孫鶴年臉色微變。柳姨娘受寵，確實是因為容顏嬌媚，她也確實常年服用一些道士進獻的丹藥來保養。
“此話怎講？”
“她這不是病，也不是中邪。”秦少瑯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孫鶴年能聽見，“她是中毒。”
“重金屬中毒。”
雖然孫鶴年聽不懂“重金屬”三個字，但他聽懂了“中毒”。
“你是說……有人害她？”孫鶴年的聲音陡然變得陰森。
“這我就不知道了。”秦少瑯聳了聳肩，“我只知道，她服用的丹藥里，含有大量的鉛粉和朱砂。這東西吃少了能讓人皮膚白皙，精神亢奮。但吃多了，或者有人在里面加了料……”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就會讓人神智錯亂，狂躁易怒，出現幻覺。再加上這東西傷肝腎，導致傷口無法愈合，才會爛成這樣。”
“所謂的惡鬼附身，不過是被人當成了藥罐子，一點點毒壞了腦子。”
孫鶴年感覺后背一陣發涼。
這后院的爭斗，他素來知道殘酷，卻沒想到竟然陰毒至此。更可怕的是，連郡守大人有時候也會服用那些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