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陸鳴獨自前往坊市管理處。
天都街依舊熱鬧非凡,各色修士往來穿梭,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法器碰撞的叮當聲混成一片。陸鳴穿過人群,來到一棟三層高的青石樓閣前——坊市管理處,魁星島散修辦理各種事務的地方。
樓閣門口人來人往,大多是來登記身份、租賃洞府的外地散修。
陸鳴隨著人流進去,一樓大廳寬敞明亮,設有七八個柜臺,每個柜臺后都坐著一名筑基初期的管事,面無表情地處理著各種事務。
陸鳴在租賃洞府的柜臺前排隊。前面還有五六個人,有單獨一人的,也有三五成群的,都在低聲議論著洞府的靈氣、租金、位置。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于輪到他。
柜臺后坐著個筑基初期的中年男修,面容消瘦,眼皮微垂,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辦什么事?”
“租洞府。”陸鳴道。
“上中下三等,價格知道嗎?”
陸鳴點頭:“知道。要中等的,靈氣足些,位置偏一點沒關系,最好安靜,周圍不要有其他洞府。”
中年男修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這個要求。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從柜臺下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簡,遞了過來:“自己挑。標注紅點的已租,綠點的空著。選中了告訴我編號。”
陸鳴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中是魁星島東部山區的詳細地形圖,大大小小的洞府星羅棋布,以紅綠兩色標注。紅色占了七八成,綠色的空置洞府大多集中在邊緣地帶。
他仔細瀏覽,避開那些靠近主干道和人流密集的區域,也避開那些周圍紅點密集的地方——那種地方雖然方便,但也意味著人多眼雜,容易被人窺探。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一處位于山腳、周圍百米內沒有任何其他洞府的綠點上。
標注是“丙區十七號”,旁邊有簡短注釋:距坊市約半個時辰路程,靈氣濃度中等偏上,原租客已退租三月。
“這個,丙區十七號。”陸鳴指著那處位置。
中年男修接過玉簡看了一眼,眉頭微挑:“丙區?那可是最偏的。你確定?”
“確定。”
中年男修點了點頭,從柜臺下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青色令牌,以及一份租賃契約,推到他面前:“丙區十七號,中等洞府,月租五十靈石,押三付一。先交兩百靈石。契約簽了,令牌滴血認主,有什么問題回來問。”
陸鳴取出兩百靈石,放在柜臺上。
又接過契約仔細看了一遍——無非是些不得破壞洞府、不得私設禁制影響他人、按時繳納租金之類的條款,沒什么問題。他簽下名字,將契約遞還。
中年男修收了靈石和契約,將青色令牌推過來:“行了。令牌收好,丟了補辦要另收靈石。”
陸鳴接過令牌,轉身離去。
走出坊市管理處,他沒有立刻去丙區,而是在天都街又轉了一圈。
他進了一家賣符箓的鋪子,買了幾張空白符紙;又進了一家賣陣法的鋪子,買了幾塊最普通的陣基材料。
這些東西都是障眼法,用來應付可能的詢問——如果有人問起他去丙區做什么,就說去布置陣法、試驗新學的符箓。
置辦完這些,他才離開天都街,按照玉簡地圖的指引,向東走去。
越往東走,人煙越稀。
穿過一片低矮的民居,又繞過一片稀疏的樹林,地勢漸高,四周開始出現一些散落的洞府。這些洞府大多依山而建,門口都有簡單的禁制,偶爾能看見修士進出。
陸鳴沒有停留,繼續向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終于找到了丙區十七號。
這是一座位于半山腰的洞府,入口是一扇青石大門,門上刻著簡單的防御符文。
周圍果然如地圖所示,百米之內沒有任何其他洞府,只有一條碎石小路通向山腳。站在門口向下望,能看見遠處天都街的輪廓,但聽不見任何喧囂。
陸鳴取出青色令牌,按在門上,靈力注入。
“嗡——”
石門緩緩開啟,一股略顯沉悶的空氣涌出。他邁步而入,身后石門自動關閉。
洞內空間不大,一室一廳,還有一間狹小的修煉密室。
客廳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臥室稍大些,有一張石榻。密室最為重要,四面石壁光滑,地面平整,顯然是專門為修士閉關準備的。
陸鳴里外查看了一遍,又放出神識仔細掃過每一寸石壁和地面,確認沒有其他暗門或監控陣法,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最讓他滿意的,是此地的靈氣。
中等洞府的靈氣濃度確實比小院強了不少,雖然比不上天南那些靈脈寶地,但對筑基修士來說已經足夠。
更重要的是,此處偏僻安靜,周圍沒有其他洞府,不用擔心修煉時被人窺探。
他回到客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陣盤陣旗——完整版的顛倒五行陣。
這套陣法是他從天南帶來的,幾次生死關頭都靠它隱匿行蹤。當初在黑風峽谷礦洞內,正是靠著此陣隔絕內外,才能安心修復古傳送陣。如今用在陸魂閉關之處,再合適不過。
他按照方位,先將五面陣旗插入洞府四角與中央。每一面陣旗入地三尺,只露出旗桿頂端。然后取出那枚混沌色的陣盤,置于修煉密室的地面之下,以土系法術掩埋平整。
最后,他盤膝坐下,雙手掐訣,靈力注入陣盤。
“嗡——”
五面陣旗同時亮起,五色靈光流轉,迅速連成一體。整個洞府被一層無形的力量籠罩,那種力量并不暴烈,卻堅韌無比,仿佛將洞府從這個世界中暫時“剝離”了出去。
陸鳴睜開眼,神識外放,仔細感應。
在他的感知中,洞府內外被一層混沌色的薄膜隔絕,自己的神識探出時,會明顯感到一層阻力;而外界的神識若掃過來,只會覺得這里是一片普通的山體巖石,不會有任何異常。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此陣在,陸魂閉關期間,絕不會有人察覺到此地的異常。
布置完畢,他沒有多待,直接返回小院。
回到小院時,已是正午。
韓立正在院中擦拭那柄新得的短刀——這些日子他閑來無事,把這柄刀擦得锃亮,刀刃上的水波紋路越發清晰。見陸鳴回來,他收刀入鞘,問道:“租好了?”
“嗯。”陸鳴在石凳上坐下,“丙區十七號,挺偏的,周圍沒有其他洞府。已經布了顛倒五行陣,內外隔絕,就算是結丹修士的神識掃過也發現不了。”
韓立點了點頭,又問:“那陸魂什么時候過去?”
“今晚。”陸鳴道,“越早開始越好。”
他頓了頓,望向角落那間小屋,繼續道:“這一次閉關,不是短期的事。他要從筑基初期沖擊圓滿,還要凝聚煞丹,少說也得一年半載。”
韓立若有所思:“煞丹……那是什么?”
“魔道功法特有的結丹方式。”陸鳴道,“以煞氣為引,以精血為媒,凝聚出的金丹遠比普通金丹霸道凌厲。但風險也大,稍有不慎就是丹毀人亡。”
韓立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兇險?那陸魂他……”
“他是身外化身,與我心意相通。”陸鳴道,“功法契合,根基扎實,再加上丹藥靈石充足,成功的把握不小。而且……”
他頓了頓,“煞丹一成,就是假丹境界,離真正的金丹只差半步。到那時,咱們在亂星海才算是有點自保之力。”
韓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明白陸鳴的意思。在亂星海這種地方,筑基修士就是螻蟻,結丹才是門檻。他們現在這點實力,隨便來一個結丹期的老怪就能捏死。只有盡快提升實力,才能在這片海域站穩腳跟。
“那你呢?”韓立忽然問道,“你什么時候閉關?”
陸鳴搖了搖頭:“不急。等陸魂出關再說。”
韓立一愣:“為什么?你不是早就筑基圓滿了?”
陸鳴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急。筑基圓滿之后,下一步就是結丹。這一步跨過去,就是另一番天地。跨不過去,就可能卡在這里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
但他更清楚,結丹不是兒戲。
他手中雖然有補天丹,但那東西是結丹期服用的——準確地說,是結丹修士沖擊元嬰時用來改善靈根資質、增加結嬰幾率的至寶。
他現在才筑基圓滿,服用了也是浪費。那丹藥要留到結丹之后,為將來沖擊元嬰做準備。
他需要的,是結丹本身。
而結丹,需要一處絕對安全的地方,足夠隱蔽,足夠安靜,沒有任何打擾。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人護法。
“韓老弟。”陸鳴緩緩開口,“你可知我為何要等陸魂出關?”
韓立搖頭。
陸鳴道:“因為顛倒五行陣。”
他指了指遠處丙區的方向,繼續道:“那套陣法,是我手上最強的隱匿之陣。但它只能護住一處地方。等陸魂出關,他凝聚了煞丹,實力大漲,可以為我護法。那時候我再閉關,用同一套陣法,豈不是萬無一失?”
韓立眼睛一亮:“有道理!而且那時候陸魂實力更強,萬一有人來找麻煩,也能應付。”
“正是。”陸鳴道,“所以不急。磨刀不誤砍柴工,先把陸魂這把刀磨利了,再說我的事。”
韓立點了點頭,心中暗暗佩服。
這份沉穩,這份算計,才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傍晚時分。
夜色降臨。
陸鳴帶著陸魂離開小院。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碎石小路登上半山腰。夜風微涼,草木搖曳,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海鳥的鳴叫。
陸魂依舊沉默,只是那雙猩紅的眸子偶爾掃過四周,將路徑和環境一一記下。他不需要問,也不需要說,只要跟在陸鳴身后,一切自然明了。
來到丙區十七號前,陸鳴取出令牌,打開石門。
進入洞府,他指著修煉密室:“就在這里。陣法已經布好,你修煉期間,不會有任何氣息外泄。靈石和丹藥都在儲物袋里,不夠我再送。”
陸魂點了點頭,徑直走進密室,盤膝坐下。
陸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密室中光線昏暗,陸魂周身隱隱有血光流轉,那是《血煉神光》功法自行運轉的跡象。他的氣息比剛來亂星海時又強了幾分,雖然仍是筑基初期,但根基明顯更加扎實。
陸鳴沒有再多說,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轉身離去。
石門緩緩關閉。
顛倒五行陣無聲運轉,將整個洞府徹底隔絕。
回到小院時,天色已經全黑。
韓立還在院中坐著,見他回來,問道:“安置好了?”
“嗯。”陸鳴在他對面坐下,“接下來,就看他自己了。一年,兩年,甚至更久。等他出關之日,就是我們真正在亂星海站穩腳跟之時。”
韓立沉默片刻,忽然道:“陸大哥,你說他出關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
陸鳴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煞丹一成,假丹境界。到時候,就算遇上真正的結丹初期,也有一戰之力。”
韓立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假丹境界。那是他從未想過的層次。在天南時,筑基后期已經是了不起的存在,結丹更是傳說中的境界。而在這里,假丹只是起步,上面還有真正的金丹,還有元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問道:“那他閉關的這段時間,咱們做什么?”
陸鳴望向遠處坊市的方向,那層淡青色的光幕在夜色中微微閃爍。
“準備。”他道,“去天星城的準備。打聽消息,摸清路線,攢夠靈石。等你把這些都辦妥了,陸魂差不多也該出關了。”
韓立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夜色漸深,小院重歸寂靜。
陸鳴獨坐房中,取出那枚裝著補天丹的玉瓶。
玉瓶溫熱,里面的丹藥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脈動。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那股磅礴而溫和的造化之力,那是能改變靈根資質的逆天神物,是無數結丹修士夢寐以求的至寶。
但這東西,他現在用不上。
他將玉瓶收好,又取出那枚從百草堂帶回的傳音符,低聲道:“若有天星城的消息,隨時告知。”
傳音符微微一閃,沒有回應。
他將傳音符收起,閉上雙眼,開始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