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息后。

月陰苔完整剝離，被輕輕放入寒玉匣。匣蓋合攏的剎那，那巴掌大的銀綠生靈似乎有些不舍，葉片猶自朝匣縫處探了探，才緩緩蜷縮，沉入休眠。

慕青蟬起身。

她沒說道謝的話，只是將寒玉匣收入袖中，垂眸，唇角有一絲極淡、淡到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繼續。”

越深入，戰斗越密集。

仿佛整片荒原的死物都嗅到了生人氣息，從菌毯下、從黑石后、從半埋的巨大骸骨腹腔中，源源不斷地涌出。

尸孢蟾。

它們臃腫如鼓脹的麻袋，渾身覆蓋著膿瘡般的凸起，遠戰時噴吐腐蝕性膿液，近戰則直接引爆自身——第一頭炸開時，方圓五米的菌毯被蝕出焦黑深坑，酸霧彌漫處，林黎生的巖甲符只撐了四息便靈光潰散。

“散開！別讓它們近身！”

姜明淵斬孽古劍橫掃，劍罡將一頭凌空撲來的尸孢蟾從中剖開，膿液濺在混沌護罩上，滋滋作響，護罩厚度肉眼可見地薄了一分。

噬骨蟲潮。

它們不是大型怪物，而是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細小蟲豸骸骨拼合而成，行動無聲，聚散無常。單獨一只連普通人的護體靈力都破不開，但整片蟲潮如灰色潮水漫過時，任何縫隙都會被它們鉆進去、啃噬殆盡。

林黎生連拍十八張烈焰符，在眾人周圍布下一圈火墻。蟲骸在火焰中爆裂如炒豆，焦糊味混著腐臭，熏得陳桐連打三個噴嚏。

“阿嚏——！這玩意兒燒起來比他娘的火葬場還沖！”

怨魂聚合體。

它隱藏在一具巨型脊椎化石投下的陰影中，沒有實體，只有一團半透明灰霧，霧中無數扭曲痛苦的面孔虛影在其中翻涌、掙扎、尖嘯。

那不是物理攻擊。

精神尖嘯穿透護體靈光，繞過佛光屏障，直刺識海。

陳桐眼前驟然閃過尸山血海，臨淵城破、同袍死盡的幻象幾乎凝成實質。他悶哼一聲，口鼻滲血，腳下踉蹌。

“清心！”

慧明禪師禪杖重重頓地，一圈金色漣漪自杖底擴散。漣漪過處，怨魂聚合體的霧狀軀體如雪遇沸水，急速消融，尖嘯聲轉為凄厲的哀鳴。

慕青蟬補上月華斬。

灰霧徹底崩散，無數細小的怨火結晶如雨墜落，叮叮當當砸在菌毯上。

陳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低頭看著掌心黏膩的殷紅，咧嘴：“……這狗東西，專挑軟柿子捏。”

沒人戳破他其實是五人中神識修為最弱的一環。

戰斗幾乎沒有停歇。

有時剛走出三四十步，新的怪物就從意想不到的角落撲來。有時一炷香內連遇四波襲擊，符箓消耗的速度比林黎生預想的快了一倍，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但收獲也確實豐厚。

陰屬性的礦石、靈植裝了小半袋。怨火結晶攢到十七顆。甚至在一具穿著破爛道袍的古尸遺骸旁，林黎生眼尖，從尸身緊攥的指骨間扒拉出一枚布滿裂紋的玉簡。

“這、這是……”

他用袖口死命擦拭玉簡表面，識海探入的瞬間，整個人僵住。

三息后。

“上古典籍殘篇……記載的是一門殘缺的控尸術……”他的聲音發飄，像踩在云端，“雖是殘卷，但立意極高……若能參透一二，我的陰靈引至少能提升兩個層次……”

他抬頭，望向姜明淵，眼眶竟有些泛紅。

姜明淵點頭：“收著。”

林黎生不再說話，將那枚玉簡貼身放進內襯口袋，指尖隔著衣料按了三次，確認它確實在那里。

——終于。

他們踏上了一片相對較高的坡地。

這里是荒原與山脈的交界處，腳下不再是厚膩濕滑的菌毯，而是實實在在的、堅硬的巖石。

巖石是黑色的。

不是天然的黑，是被無數遍干涸又浸潤、浸潤又干涸的血漿浸透后，層層疊疊凝結成的黑。

前方。

那片由無數龐大尸骸堆疊、擠壓、熔融、凝固而成的純黑色山脈，如同匍匐在昏暗天幕下的洪荒巨獸，清晰地、完整地、無可逃避地展現在所有人眼前。

它不是“像”巨獸。

它就是。

那些肋骨是山脊，那些股骨是峭壁，那些不知名的、扭曲的、巨大到荒謬的骨塊堆積成峰，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熔成一體，表面覆蓋著黑亮的痂殼，痂殼的紋路是血管干涸后的溝壑。

山腳下，死氣濃郁到化為液態。

純黑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貼著地表緩緩蠕動、翻涌、吞吐，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霧氣邊緣不時鼓起一個個巨大的氣泡，破裂時噴出灰白的尸煞凝晶。

霧中，隱約可見無數高大扭曲的身影在緩緩游弋。

那些身影的輪廓與外圍的怪物截然不同——它們更龐大，更完整，移動時帶著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壓迫感，每一步落下的節奏都與山脈深處那股意志的搏動隱隱同步。

尸將。

不止一頭。

是成建制的、以數十為單位的尸將集群。

而山脈更深處，那股龐大、古老、純粹的邪惡意志，依然以每分鐘二十三次的頻率穩定搏動著。

像沉睡巨獸的心跳。

像亙古不變的潮汐。

像某種等待終于接近尾聲時的、平靜的倒計時。

“……終于到了。”

陳桐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的拳峰還在滲血，額角的傷口被尸煞反復侵蝕，愈合速度遠慢于往常。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獵食者嗅到血腥味、戰士聽見戰鼓聲時的、近乎亢奮的光芒。

“里面的家伙，”他握緊雙拳，骨節爆響，“肯定更帶勁。”

林黎生沒有說話。他臉色蒼白，符箓儲備已不足三成，羅盤指針依舊瘋轉不休。但他將那枚貼身收好的玉簡又按了按，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帶鐵銹味的唾沫。

慧明禪師低誦佛號。

他周身金光比入秘境時黯淡了近半，但那尊老僧法相依然穩穩盤坐虛空，雙眼神光內斂，如古井不波。

慕青蟬靜立。

月華在她體外流轉的速度明顯慢了，但她神色依舊平靜，只是袖中的寒玉匣貼著手腕，傳來微弱卻持續的、月陰苔沉睡中的呼吸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