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的低語越來越密集。
那些細(xì)碎、尖銳、無意義的聲音碎片像無數(shù)飛蚊在耳畔盤旋，時而是一聲短促的慘叫，時而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時而又變成某種聽不懂的、古老而惡毒的詛咒。它們不敢靠近佛光與月華的照耀范圍，卻死死貼著那層光暈的邊緣游弋，像潮水拍打礁石，每一次退去都卷走些許靈光的亮度。
“左側(cè)菌毯下方，深度約一米，有東西在接近。”
姜明淵突然開口，聲音平穩(wěn)，甚至沒有打斷他邁步的節(jié)奏。
所有人同時停步，轉(zhuǎn)向左側(cè)。
陣型在呼吸間完成調(diào)整：陳桐踏前半步，右拳蓄勢；慕青蟬指尖銀芒吞吐；慧明禪師禪杖斜指地面，佛光凝成一道弧形的探知波紋，無聲沒入菌毯。
林黎生手中羅盤指針猛地一跳——
來了。
菌毯表面毫無征兆地炸開七個窟窿！
七道暗紅身影如同從血池底部射出的箭矢，快得只在視網(wǎng)膜留下模糊殘影，獠牙閃爍幽藍(lán)毒光，無聲無息地咬向眾人小腿、腳踝、膝蓋！
它們沒有嘶吼，沒有咆哮，連破土而出的聲音都被粘稠菌毯吞噬殆盡——這是純粹的伏擊殺戮，千百次狩獵淬煉出的本能！
嗤嗤嗤嗤——！
銀芒先至。
慕青蟬的太清玄光指后發(fā)而先至，四道纖細(xì)如針的月華光束精準(zhǔn)洞穿其中四頭顱骨正中，那里是它們顱腔內(nèi)唯一還在燃燒的、微弱如殘燭的魂火。
魂火熄滅的瞬間，四具剝皮獵犬般的骸骨軀體重重砸回菌毯，濺起暗紅汁液。
第五頭撲向陳桐。
陳桐不退，甚至沒躲。他直接一腳踏下，鞋底與那怪物顱骨碰撞的瞬間，狂暴的氣血之力如火山爆發(fā)般傾瀉！
噗嗤——！
那頭腐血獠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整顆顱骨被踩得四分五裂，殘骸像被攻城錘砸中的番茄，在菌毯上攤成一灘紅白相間的肉醬。
第六頭被金毛犼凌空撲住。這頭青銅異獸終于找回場子，前爪死死按住那怪物抽搐的脊背，張口咬斷它的頸椎，咔啦脆響，像折斷一根枯枝。
第七頭。
它撲向慧明禪師。
老禪師沒有閃避，甚至沒有抬掌。他只是垂目，口誦佛號。
金色佛光如古鐘籠罩周身，那頭腐血獠撞在光壁上，獠牙距離禪師咽喉不過三寸，卻像撞上無形山崖。佛光劇烈一顫，隨即反震——怪物渾身骨骼爆響，如同被揉皺的紙團(tuán)，軟軟滑落。
戰(zhàn)斗開始到結(jié)束，不過三息。
菌毯上多了七攤正在被蠕動表層緩慢吞噬的殘骸，幽藍(lán)毒光在血肉中漸漸黯淡。
“……速度比外圍快了至少三成。”慕青蟬收回指尖，垂眸看著指尖尚未散盡的月華余韻，“匿息能力也更強(qiáng)。破土前我未感應(yīng)到任何靈力波動。”
“適應(yīng)環(huán)境。”姜明淵的目光掠過那幾灘殘骸，“越靠近山脈，怪物越強(qiáng)。它們在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年，早就學(xué)會如何在這片死地隱藏自己、伏擊獵物。”
他頓了頓，劍尖轉(zhuǎn)向右前方一塊形似巨大盆骨化石的黑石。
“那邊也有東西。不是伏擊，是……在進(jìn)食。”
繞過黑石，眾人看到了三具干癟的身影。
它們身著殘破的古代服飾，有腐朽過半的皮甲，有爛成布條的袍服，甚至還有一具腰間掛著銹蝕鐵劍。身體干枯如百年柴薪，眼眶深處燃燒著深紫色的、穩(wěn)定的魂火。
紫僵。
它們正圍著一小片散發(fā)著微弱銀光的苔蘚，俯身湊近——不是啃食，而是如品香茗般，緩慢地、貪婪地吸取苔蘚表面蒸騰的月華霧氣。
那苔蘚僅有巴掌大，卻在這死氣彌漫的絕境中煥發(fā)出驚人的、純凈的月華之力。
銀光如水，與周圍灰黑的世界格格不入。
“月陰苔……”慕青蟬罕見的主動開口，清冷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修行者遇見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寶時，本能的珍視與渴望。
三具紫僵察覺生人氣息，齊刷刷轉(zhuǎn)頭。
深紫色魂火驟然暴漲！
它們拋棄了苔蘚，干枯的足下炸開一團(tuán)黑煙，以遠(yuǎn)超凡俗僵尸的敏捷撲向慕青蟬——它們感受到了，這個女子身上有同源的、卻更純凈、更強(qiáng)大的月華之力。
吞噬她。
這是魂火中唯一的念頭。
然后就沒有念頭了。
慕青蟬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她只是抬袖。
月華自袖底涌出，不是攻擊，而是像一卷鋪開的素練，輕柔地、無聲地卷向三具紫僵。
那速度看起來極慢，慢到連陳桐都覺得“這能打到嗎”。
可三具紫僵就像飛蛾撲向燭火，不閃不避，甚至主動迎上那片銀白的光。
接觸的瞬間。
咔。
第一具紫僵從足尖開始，月白色的冰晶飛速蔓延，沿著小腿、大腿、軀干、頭顱——它保持著撲擊的姿態(tài)，凝固成一尊剔透的冰雕。
咔、咔。
第二具、第三具，同樣如此。
三息前還是兇悍撲殺的行尸，三息后已是三座靜立在菌毯上的月華冰像，眼眶中的魂火被封在冰層深處，猶自在徒勞地閃爍。
慕青蟬從它們身側(cè)走過，沒有多看一眼。
她在苔蘚前蹲下。
那塊月陰苔生于一片古舊盆骨化石的縫隙中，根系淺淺扎在骨面細(xì)密的裂紋里。葉片肥厚如多肉植物，每一片都泛著銀綠色的柔光，中心幾片嫩葉剛剛舒展開來，像新生的月牙。
她伸出食指，極輕地、極慢地，觸了一下葉緣。
苔蘚微微一顫，葉片朝她的指尖微微傾斜，仿佛幼獸依偎向母獸的體溫。
“……已經(jīng)生出微弱的靈性。”她低語，聲音輕得像怕驚擾這片苔蘚，“至少在此地生長了五十年。”
她從懷中取出寒玉匣，以月華凝成薄刃，將苔蘚根系與骨片連接處一寸寸剝離。每一刀都穩(wěn)如磐石，每一刀都慢如繡花。
三具紫僵的冰雕靜靜立在身后，菌毯已開始緩慢吞噬它們的足底。
陳桐想催，被林黎生拽住袖子，搖搖頭。
姜明淵沒說話。
混沌天眼中，周圍三十丈內(nèi)暫時沒有新的威脅逼近。
不過，他還是給慕青蟬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