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盛嘆氣：“本來她就對我的級別不滿意，三天兩頭怨我沒本事。年初那一陣子，因為那混賬妹夫的事……又降了半級，她就更氣了。”
“這本不是你的過錯。”歐陽毅淡聲：“她要是不滿意，便會一直尋找不滿意的理由。”
李茂盛苦笑：“早在好幾年前，她就一直想調回京都這邊。可我現在實在不敢走開——半途而廢不是我的作風。”
“李叔知道不？”歐陽毅問。
李茂盛搖頭：“不敢說，怕他老人家擔心。這么些年來，我沒法承歡漆下，已經是愧疚不已。他老人家上了年紀了，哪能不報喜反而一直報憂。”
“你妹妹的事……”歐陽毅嘆氣：“對李叔的傷害極大。那一陣子，如果沒有小婉一家子陪著，他可能會撐不下去。”
李茂盛紅著眼睛，低喃：“那一陣子，我也是差點兒撐不下去。我就這么一個妹妹，就她這么一個妹妹啊。”
歐陽毅道：“大家都不敢再提及……你也別說。李叔哪怕再睿智，再冷靜沉穩，也受不住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
李茂盛哽咽：“他心里頭難受得很，我知道。可我那會兒沒能在京都停留，單位那邊催得緊，實在沒法留下。”
“李叔能理解的。”歐陽毅低聲：“他從來沒說過你一丁點壞處。跟我爸不同，李叔一直都是一位慈父。”
李茂盛瞇住眼睛，問：“你呢？你支持我調回來不？”
“隨你。”歐陽毅道：“倘若違背你的夢想和初衷，你得自己過得了你自己那一關。不然的話，你在哪兒也待不下去。”
李茂盛聞言，低低嘆氣。
歐陽毅打量他剛毅的側臉，問：“你打算跟李叔商量這件事不？”
“遲早是會知道的。”李茂盛答：“她要鬧離婚那會兒，我爸總會知道。”
歐陽毅挑眉：“不至于真到那個地步吧？”
“至于。”李茂盛搖頭：“她就是那種女人。脾氣犟，認死理，只認她覺得對的道理。以前的她上進心極強，處處愛攀比。本以為年紀漸長，應該會好一些。誰知她越發尖銳，看到別人高升就眼紅，怨我罵我恨我沒大本事，情緒也越發不好。”
歐陽毅忍不住問：“她認為什么本事才算大本事？你好歹也是多年前軍校畢業的軍人，一步步穩扎穩打往上升。多少人努力一輩子，恐怕都沒法達到你這樣的高度。這還叫沒本事？”
李茂盛答：“大概像你這種級別吧。她說過，你這么年輕就能當上部長，是人中龍鳳，是真正有本事的男人。”
歐陽毅卻不覺得是在夸自己，嘴角嘲諷扯了扯。
“她知不知道像我這個歲數的，我是第一個？真正有本事的孤家寡人，呵呵！”
李茂盛低聲：“過年前，我給她打過電話。她的情緒很不好，說她對現在的單位失去信心，對生活也失去信心。她很后悔嫁給我，覺得她都要崩潰了。我……我本來是不想申請長假來京都的，打算等暑假那會兒再申請，一并陪陪我爸和她們。可她都鬧成這樣子了，我只能匆匆收拾行囊過來。”
“哄一哄吧。”歐陽毅勸道：“二十年夫妻了，還有兩個孩子，哪能輕易就提離婚。”
“我如果達不到她的要求，遲早得離。”李茂盛苦笑：“京都滿目權貴，到處可見人中龍鳳。她來了以后，對我就越發不滿了。”
歐陽毅道：“該做的去做，該挽留的去挽留。如果努力過了，仍是沒法如愿，那就算了。孩子都十幾歲了，不是幾個月大的小嬰孩。他們很快就能出外讀書，不用一直依賴她。同樣的，也不用依賴你。到時她仍是孩子的媽，你仍是孩子的爸，只是沒了正式婚姻關系罷了。”
“……能不離的話，我肯定不想離。”李茂盛瞇住眼睛，“我都四十幾了，再過多十幾年就要退休了。她嫌棄我沒法陪在她身邊，我便天天陪著她。”
歐陽毅點點頭：“努力挽留，盡量別離。”
李茂盛煩惱得很，抓了抓粗短的發絲。
“至于她嫌棄我沒本事這個……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歐陽毅提議：“不妨跟李叔商量商量，他也許有辦法。”
“我暫時不能調動。”李茂盛實話實說：“現在正在很關鍵的時刻，我不能一走了之……”
歐陽毅忍不住問：“一年限期？夠不？”
“恐怕不夠。”李茂盛答。
歐陽毅提議：“一年不行，那就申請兩年。你跟她說，兩年后你一定調來京都，而且一定能去有前途的部門。”
“……何以見得？”李茂盛好笑問：“怎么？你要幫我？”
歐陽毅點頭：“有何不可？你是有真本事的人，一拳一腳拼出來的光榮履歷又不是騙人的。”
“謝謝。”李茂盛卻沒什么笑容，低聲：“希望她能同意。至于調去什么部門，我倒沒太在乎。只要是為人民服務，不拘哪個部門。”
歐陽毅換了一個姿勢，墊了墊腰。
“你能這么想，可你媳婦不一定能這么想。有時候啊，真沒法理解女人，不知道她們是怎么想的。”
李茂盛附和：“我也不知道。她說她是為了我們家，為了兩個孩子的未來。她有雄心壯志，可她卻只要我上進。”
“她的級別還很低，對吧？”歐陽毅問。
李茂盛答：“嫁給我后，就升一次。調來這邊的時候，能有這樣的工作崗位，已經是頗不錯了。”
歐陽毅搖頭：“看吧，她愛上進，卻只愛你上進。她空有雄心壯志，卻自己不去爭取，反而讓你得去爭取。你得為她努力，為她上進，不然就是不愛她不愛你們的家，不為孩子們的未來做考量，不然她就要離婚。”
李茂盛苦笑：“確實如此。”
歐陽毅好笑問：“你有沒有告訴過她，讓她自己去爭取？”
“沒有。”李茂盛答：“她嘮叨說一通的時候，我都是自動屏蔽，左耳進右耳出。我如果反譏她，那她可能得暴跳如雷，然后繼續嘮叨罵多一兩個小時，何苦來哉。”
歐陽毅有些可憐他，低聲：“這些年來，你也是不容易。”
李茂盛轉了轉眼睛，解釋：“她和孩子調來京都后，我的日子簡直不能太好。不用值班就看書學習，看報紙看雜志，耳朵清凈得很。”
歐陽毅啞然失笑：“要不，你還是答應離婚吧。”
李茂盛睨了他一眼，不想說下去了。
歐陽毅瞇住眼睛，問：“你跟小婉不熟稔吧？”
“不熟。”李茂盛答：“見面少，每次都是匆匆打招呼。”
歐陽毅答：“她是那種實戰派女人，外表謙遜溫和，實則野心勃勃。她自己很有主意，輔助子豪，卻又獨立于子豪。她有自己明確的定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明白自己的追求不該寄托他人身上，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丈夫。”
“……我爸對她贊不絕口。”李茂盛苦笑：“至于我媳婦，我爸極少主動說起她，雖然半句埋怨都不曾有，但我知曉他對她這個兒媳婦是不滿意的。”
歐陽毅嗤笑：“就她那個做派，也就你爸這樣寬宏大量的人，你們家才能安安穩穩撐到現在。”
“快撐不住了。”李茂盛低聲。
歐陽毅道：“自己看著辦吧。”
“嗯。”李茂盛支吾：“暫時……暫時別跟我爸說。”
歐陽毅點頭：“行了，早些睡吧。”
“睡了。”李茂盛閉上眼睛：“兩個晚上沒怎么合眼，眼睛酸澀得很。”
不一會兒后，低低鼾聲響起。
歐陽毅換了一個姿勢，也閉眼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