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滿天,村民們坐在門口吹涼看戲,往日叫得最歡的大黃狗,此時縮著尾巴進了屋子,門口站著的男人臉色難看,屋內(nèi)不時傳來小孩的哭聲。
“小小年紀不學好,盡做些歪門邪道的事!”季竹心叉著腰,對著門口破口大罵。
男人頭上的水還沒擦干凈,被這么盯著,他黑了臉:“她姐,這小孩子鬧著玩的,你妹不懂事,你也跟著她鬧嗎?!”
男人年紀要比季竹心大一輪,不由拿出了長輩的架子。
沒想到季竹心罵得更厲害了:“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我也跟李二狗鬧著玩,我現(xiàn)在帶他去找秦渡!”
陳一平上次的事情才過了多久,萬一秦渡又發(fā)瘋,那下一個就是季朝汐。
聽見季竹心的話,躲在屋里的李二狗哭得更大聲了。
他當時只是有點好奇,好奇秦渡會不會打季朝汐。
沒想到反而季朝汐沒被打,她還帶著她姐來罵他來了。
不遠處知青的院子也走出來幾個人。
“老謝,那不是你媳婦的姐姐嗎?”
“都說農(nóng)村人蠻橫不講理,果然是這樣。”
“老謝,你媳婦也在那兒,快去啊。”
幾個知青推搡著謝知青,謝知青臉漲得通紅,他緊緊攥著拳頭,抿著嘴一言不發(fā)。
其他人見他這樣,覺得無趣,也不逗他了。
后來這件事以李二狗他娘把李二狗拖出來道歉收尾。
辛牛村就這么大,這事很快鬧得沸沸揚揚。
秦渡把柴火扔進灶里,準備做菜。
屋內(nèi)突然傳來微弱的呼喊聲,秦渡擦了擦手上的灰,走了過去。
“兒啊,家里是不是還有一只兔子?”
秦母咳了咳,支著身子坐了起來。
秦渡沉默地點了點頭。
秦母輕聲道:“給隔壁姐妹家送點去,我今天早上聽著她家那汐汐一直喊想吃肉。”
秦渡一言不發(fā)地站在原地,眼睛盯著發(fā)黑的墻角。
秦母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兒啊,送去吧。總歸,娘這條命還是她妹救的。”
大概是在好幾年前,秦渡被隔壁村的人抓去,三天三夜沒回家,秦母在家每天擔驚受怕,實在是受不了了,咬牙扶著墻去找秦渡。
她身子本就不好,走幾步路就喘,剛咬牙爬到半山腰,脊背和膝蓋就開始疼,開始只是螞蟻爬過似的癢,后面她連動都動不了了,只能躺在地上。
兒子沒找到,自已又要這樣凄涼地死在山上,她看著開始往她身上爬的蟲子,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季朝汐就是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她看著秦母嚇了一跳,什么也沒問,趕緊蹲下來拍掉她身上的蟲子。
她當時年紀很小,力氣也不大,但意識到這人可能要死在她面前,她還是咬牙把秦母背了起來。
累得滿頭大汗的,因為實在是太累,她一邊背著秦母一邊掉眼淚。
季朝汐背她一會兒就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她認識秦母,知道她成分不好,不跟她說話,秦母則是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到最后天已經(jīng)完全暗了,村里的大多數(shù)也睡著了,季朝汐才把秦母背回她家。
“你……你不許把這件事說出去。”季朝汐離她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她,猶豫道:“你家成分不好,要是別人知道了肯定要說我。”
秦母虛弱地點了點頭。
季朝汐看她這樣,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倒完她就趕緊離開了,生怕被別人看見。
這件事秦母不知道跟秦渡說過多少遍。
每說一次就要掉一次眼淚。
秦渡被他媽哭得沒辦法,只好去送了。
等到傍晚,隔壁驚喜的聲音傳了過來。
“姐,大狗叼回來一只兔子!我要吃兔子!”
“傻妞,小點聲!”
第二天一大早秦渡就去還書了。
但他沒想到今天那些知青會全聚在門口。
秦渡一出現(xiàn)在他們的視線內(nèi),他們的目光就全聚集在他身上,赤裸裸地打量著他。
正看著書的林以棠臉色一下難看了起來,心里有些慌張。
隔壁的村民正坐在門口喂孩子,他忍不住嘲笑道:“黑五類的崽也要看書啊,看的該不會是什么反動的書吧。”
秦渡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林以棠心里立馬咯噔了一下。
秦渡的腳步一頓,他沒再往前走,只是把書輕輕放在了旁邊的石凳上。
林以棠心里松了口氣,她真怕秦渡過來跟她說話。
知情的男知青低聲安慰她:“沒事,大家都不知道呢。”
林以棠僵硬地點了點頭。
秦渡回去拿鋤頭的時候,季朝汐正和門口的大狗玩著,她一看見他,朝他哼了一聲,立馬跑進屋了,大狗也跟著她進去。
但秦渡向林以棠借書這事還是傳了出去。
大多數(shù)的聲音都是說秦渡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因為主角是秦渡,所以這件事傳得越來越烈,有人一看見他就要嘲諷他一頓。
季竹心也早早知道了這件事,她提著筐回家,看了一眼外面的秦渡:“這有些人啊,總想著不屬于自已的東西。”
“真以為這城里的知青好騙吶,人家讀了那么多書,腦子聰明得很,這攀龍附鳳也不是這么攀的啊。”
季朝汐大聲應(yīng)和:“就是就是。”
秦渡看了季朝汐一眼,她面前放著一個盆,拿著一個不知道什么東西在洗臉,洗著洗著就開始拿水濺大狗身上,大狗嗚咽著到處躲。
臉上的膏狀被洗掉,露出白凈的臉,季朝汐眼睛彎了彎,嘲笑他:“知青都是要跟知青結(jié)婚的。”
季朝汐對上秦渡的眼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趕緊把水倒了進屋去了。
季竹心看了她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罵道:“慫!”
這事兒還傳到了秦母耳里。
某天夜里秦母突然問他是不是喜歡村里的林知青。
“兒啊,要是你實在喜歡,你得多努力才行。”
秦渡平靜地往灶里添柴:“沒,只是借了本書。”
“那你喜歡哪樣的姑娘啊?”
秦渡皺了皺眉,腦海里突然出現(xiàn)一個身影。
他垂著眸子:“不知道。”
秦母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灶臺里的火不斷燃燒著,火光打在臉上,照得人發(fā)紅。
又好長一段時間沒吃肉了,季朝汐又嘴饞了。
季竹心在縣里有一份工作,每天往返村里和縣里,她又跟村長老婆關(guān)系好,每個月的肉已經(jīng)夠她們兩個吃了。
“姐,我們的肉呢?”
“哦,給謝知青送去了。”
季朝汐一哽,小聲抱怨道:“給他吃做什么呀,人家的肉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