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十個護衛(wèi)的保護下，馬車一路狂奔。
待云琛再次醒來時，已是一天一夜過去，眾人已跑離京都城二百多里。
炎朗命隊伍在一處村落旁休整，扶著云琛下馬車休息。
炎朗本想叫云琛吃些干糧就抓緊趕路，可見云琛才毒發(fā)昏厥過，虛弱得連走路都沒力氣，看著實在讓人心疼。
他改了注意，決定還是冒險進村子去，叫云琛吃點正經(jīng)飯最好。
在幾個護衛(wèi)陪伴下，炎朗與云琛小心進入村落。
村民們對于這一隊戒備森嚴、從頭武裝到腳的陌生護衛(wèi)們感到驚奇。
目光從炎朗公子無雙的面上打量過，最終都落在了一臉病容卻難掩風姿的云琛身上。
村民們很少見到這么大陣仗的人物進村，且從炎朗和云琛價值不菲的衣裳來看，二人顯然大有來頭。
村民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不少人對云琛連指帶點的，雖從表情可以看出沒有惡意，但還是讓云琛感覺很不自在。
炎朗立刻命護衛(wèi)們找來些村民們穿的粗布衣裳。
眾人換裝過后，衣服是普通的，臉卻是細皮嫩肉，氣度不凡的，看起來還是不倫不類頗為顯眼，但總比剛才好許多。
炎朗叫護衛(wèi)們稍微把佩刀收一收，帶著云琛往集市而去，尋了處小吃攤坐下來。
村落不比城池繁華，到處都是酒樓食肆，只有集市上才有小吃攤。
炎朗與云琛坐定一處，系著圍裙的小攤販上來招待，開口第一句就讓云琛愣了一下:
“這位夫人臉色不好，可是不太舒服？那吃些湯湯水水熱乎的吧，蜂蜜牛乳酪咋樣，要不要來一碗，可好吃了？”
云琛愣了一下，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身，下意識環(huán)顧四周，想找找顏十九藏在哪里，是不是從皇宮詐死逃生，又安排人在路上照顧她？
可看了一圈、引得炎朗和護衛(wèi)們都嚇了一跳之后，云琛又慢慢坐了回去，安靜地垂下頭。
她知道這次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不可能是顏十九。
顏十九已經(jīng)死了。
就死在她眼前，被一箭又一箭貫穿身體，釘死在他做夢都想要的龍椅上。
霍乾念最后一箭穿過顏十九眉心的時候，顏十九的后腦勺爆裂，血甚至濺到了云琛臉上。
她親眼看著顏十九中箭而亡，尸體被阿靈吞掉。
如果這樣顏十九都能詐死，能從霍乾念火眼金睛底下逃脫，那顏十九肯定不是人，是神仙變的。
顏十九死了，別多想了。
云琛默默對自己說，卻不知為何，當小攤販將一碗熟悉的蜂蜜牛乳酪端在她面前時，她竟莫名有些鼻頭發(fā)酸。
眾護衛(wèi)圍坐小小桌邊，或坐，或蹲，或立，都安靜地吃飯不說話。
炎朗對著面前同樣一碗蜂蜜牛乳酪，沉默許久，不知如何開動。
他本來并不知道這專屬于云琛和顏十九之間的小小細節(jié)過往。
但顏十九曾叫廣玉蘭洲上的暗衛(wèi)們，一群武功絕頂?shù)募一飩內(nèi)バ芨C偷上好樹蜜的事，他卻是知道的。
當時他還莫名其妙，搞不明白顏十九抽什么風，叫金貴的暗衛(wèi)們干這種不著調(diào)的事，完事兒還要八百里加急將蜂蜜運到楠國顏府去。
現(xiàn)在他知道了，十有八九與云琛有關(guān)，為了做云琛最愛的蜂蜜牛乳酪。
“吃點就繼續(xù)趕路吧，不然追兵很快會找到這里。”炎朗溫聲提醒。
云琛點點頭，舀起一小勺奶香混合金黃蜂蜜的牛乳酪，放進嘴里，竟然和顏府廚子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又是一愣。
她記得顏十九從前說過，這蜂蜜牛乳酪是他家廚子自創(chuàng)的，看似簡單一碗甜食，卻有不可告人的秘方在里頭。
別人家就是廚藝再高，也做不出同樣的味道來。
可眼下這碗和她從前在顏府吃的一模一樣，想來又是顏十九吹牛胡說八道吧，這玩意兒人人都會。
云琛不再多想。一旁的攤販卻咂摸出幾分滋味，笑道:
“這位夫人一看就是豪貴人家出來的，是不是很驚訝，我們這偏遠小村里，怎么能做出和城里味道一樣的蜂蜜牛乳酪？
嘿嘿，不瞞您說，以前是做不出來的，但半個月前，京都城那邊有人公布了蜂蜜牛乳酪的秘方，方子一下傳開，家家戶戶都會做了，稍微用點心，用些講究材料，就能做的和城里頭一樣好吃。”
“公布配方的那戶人家，是不是姓‘顏’？”云琛問。
攤販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一戶姓顏的人家，說啥‘美味共天下所有，吾妻所到之處，吃喝不愁’。好像是那姓顏的老爺，為了讓自己愛妻走到哪里都能吃上蜂蜜牛乳酪，才公布配方的。”
攤販后面又打開話匣子說了些什么，云琛已模模糊糊聽不清。
她怔怔地端勺停在那里，終于再也無法逃避，第一次直面顏十九已不在人世這個事實。
從顏十九死的那天開始，云琛除了悲傷震驚于霍乾念的欺騙，苦苦忍受噬魂丹的發(fā)作，處心積慮想逃離皇宮，再有的，就是刻意不去想顏十九。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
大概是顏十九太復(fù)雜了吧。
黑暗偏執(zhí)到令人恐懼，也悲涼孤獨得讓人心酸。
無論她有多么不想承認，拼命告訴自己“顏十九該死！挑起三國亂戰(zhàn)！害了天下無數(shù)百姓！是迫害我至親摯友也奪我清白的大魔頭，死得好！”她都無法忽略一個荒唐的事實:
那個應(yīng)當下十八層地獄的顏十九，終究是她生命里鮮活又深刻過的存在。
所有她以為的同生共死和肝膽相照，他的每次幫助和扶持，每次嘻嘻哈哈風流不羈的玩笑里，包裹的其實都是他無法說出口的深情。
他的陰謀算計是真的，他的情就也是真的。
她若恨他一輩子，也就一輩子忘不了他。
如今，“南璃君男寵于戰(zhàn)亂失蹤”的消息早就傳開。
與三國統(tǒng)一、新皇登基的大事件比起來，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大海那樣渺小。無人在意顏十九這個“小小配角”。
云琛想，按道理，她也不該去在意的。
這禍亂天下的罪魁禍首，若緬懷他，思念他，豈不是違背人間道德。
可若忽略他，忘記他，她又無法控制地心里發(fā)空。
所以，她索性不去想。
可這混蛋偏偏用這種法子刷存在感，人已經(jīng)死了，還要像活著的時候一樣，讓她感到無處不在。
她真是越想越來氣，眼淚卻比憤怒先一步到來，簌簌掉落進蜂蜜牛乳酪的碗里。
感覺到炎朗復(fù)雜的目光，云琛將頭埋進碗里裝作吃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不知是不是吃得太急的緣故，她忽然感覺胃里翻涌想吐，急急扔下勺子，沖到一旁草叢里吐了起來。
炎朗一點沒嫌棄，立刻跟過去為云琛輕拍后背，用帕子給她擦嘴。護衛(wèi)們也適時端來清水給她漱口。
她擦擦眼角淚，不好意思地笑笑:
“吃太快了，哈哈，把我眼淚都嗆出來了。”
對于她這掩飾，炎朗沒有揭穿，幫她漱口妥帖后，又重新扶她坐到桌邊。
瞧炎朗關(guān)懷備至的緊張樣子，一旁忙活的攤販忍不住打趣:
“公子一看也是富貴人家，肯定不會伺候人，但卻對自己夫人照顧得這樣細致，可見愛妻呀！”
云琛尷尬咧嘴，她與炎朗現(xiàn)在確實看起來年齡相仿，還沒來得及反駁，炎朗已先她開口:
“她不是我夫人。”
攤販一聽，眼睛都瞪大了，再看炎朗和云琛親密的舉止，周圍一大群護衛(wèi)，臉上表情一下特別精彩，顯然以為二人是“私奔”出來的。
攤販恍然大明白地點點頭，炎朗卻又補了一句:
“我不是她夫君，也不愛慕她，我只是她的……信徒。”
最后倆字一出來，護衛(wèi)們尬住了，攤販愣掉了，就連云琛都呆住。
“城里人就是會玩，夠肉麻的。”攤販小聲嘟囔。
護衛(wèi)們?nèi)炭〔唤娂娪每人匝陲椡敌Α?/p>
炎朗一向自持淡漠，此刻也臊得臉有些發(fā)紅。
他想說，他對云琛，從覺得新鮮有趣到想要擁有，確實生出過娶她的念頭。
但如今，他已看明白自己的心:
在他心里，云琛一直都是菩薩一樣圣潔的存在，他只想做她身邊最忠實侍奉的信徒。
但這解釋他說不出口，因為比“信徒”倆字還矯情。
他不好意思又帶點期待地看向云琛，希望她能理解。
卻見剛剛坐回桌邊的云琛，正用埋頭狂吃假裝沒聽見，下巴一撇，就又沖到草叢里，明顯是被炎朗肉麻吐了。
護衛(wèi)們再也繃不住，“噗嗤”笑出聲，攤販也跟著哈哈笑起。
炎朗紅著臉端起一碗清水，再次去照顧云琛，后者大吐特吐了好一會兒，卻沒有接水。
她一把攥住炎朗手腕，攥得他生疼，簡直不像如今虛弱的她能擁有的力氣。
她吐得氣息不穩(wěn)，呼吸急促，幽黑的眸子充滿恐懼，直直看向他，嘴唇發(fā)抖地吐出幾個字:
“完了，炎朗……我好像……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