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被喊進宮的卓敬一露面,朱桂當場就癱軟在地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兒先前跟朱小寶耍橫的勁兒?
“爹!兒臣真的知錯了!您可別不要我啊!”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沖卓敬甩下句硬邦邦的話。
“把這十三子從族譜里劃掉,玉牒收回。”
卓敬怔愣片刻后,忙道。
“是,臣遵旨。”
朱桂當場就懵了。
老爺子接著戳他痛處。
“你大哥活著時給你求過多少情?你們倒好,在封地作威作福,真當咱沒底線是吧?”
說完,他拽著朱小寶就走。
“大孫,咱困了,你扶咱回去歇息吧。”
朱小寶扶著爺爺,感覺他胳膊直發抖,連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等爺孫倆走沒影了,卓敬冷冰冰來了一句。
“庶人朱桂,請出宮。”
“庶你個頭!我是代王!”
朱桂還在喊,殿前指揮使曹泰帶著兵就進來了。
“姓曹的,你干什么?當年我跟你爺爺打仗時,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朱桂想擺老資格,曹泰卻冷笑一聲道。
“拖出去!”
“你……你敢動我!”
話音剛落,這位剛剛還在宮里耍威風的王爺,就被官兵像拖死狗似的拽出了洪武門。
以前他是代王,縱使沒了頭銜,還被打入了冷宮,但曹泰依舊畢恭畢敬。
但如今朱桂只是一介庶人,曹泰憑什么將他放在眼里?
天快亮時,朱桂坐在雪地里直打哆嗦。
餓急了就去包子攤拿了倆包子,結果被攤主報官抓進了應天府。
沒戶籍還嚷嚷自己是皇子,這下好了,直接按僭越罪給扣下了。
直到蹲在牢房里,這位前王爺才明白。
平頭老百姓想在大明活下去,真不是件容易事。
只是一切都晚了。
朱元璋直到天亮才睡著,朱小寶守在旁邊一直沒敢合眼。
等老爺子睡熟了,他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卻不知背后那雙蒼老的眼睛又睜開了。
朱元璋盯著房梁直嘆氣。
“那可是咱的親兒子啊……”
他琢磨著罷黜朱桂能不能敲山震虎,讓其他兒子安分點。
朱元璋撐著床柱起身,走到桌前握著茶盞發呆。
茶水涼了又熱,他轉著杯子,始終沒喝一口。
朱小寶沒走遠,回頭看向養心殿。
透過窗戶,他看著皇爺爺佝僂的身影被燈光拉長,想到袖中周王私販物資的密報,他又攥緊了拳頭,指甲也掐進了掌心。
朱小寶知道朱元璋時日無多,他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轉身吩咐鄭和道。
“取消今日的朝會和經筵。”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東宮走去。
到了中午,朱小寶才被餓醒。
吃完婉兒準備的午飯,正逗著孩子呢,宮里便來人說老爺子醒了,還讓內帑往禮部送了一堆厚禮。
規格跟當初他娶趙婉兒那會兒差不多。
朱小寶心里清楚,這是老爺子在補償徐妙錦呢。
下午,老爺子突然來了興致。
“大孫,咱爺倆出宮轉轉去?”
“好。”
朱小寶心里清楚,老爺子或許是真的想出宮走走,但心中只怕滿是對兒子的掛念。
倆人換了身便服溜達到街上,聽見茶樓里有人閑聊。
“聽說沒?今兒有個傻子冒充皇子,偷包子被抓了,要關半個月呢!”
“偷倆包子,按說關一天就能出來,這下倒好,直接被應天府判了半個月監禁。”
朱元璋腳步頓了頓,朱小寶剛想開口說讓人通融下,老爺子卻擺了擺手。
“隨他去吧,活著就好。”
朱小寶點了點頭,扶著他慢悠悠往集市走去。
十一月中下旬,北平城被連綿不絕的雪花覆蓋。
這場雪已下了半個多月,若再持續,怕是又要釀成雪災。
朱棣披著厚重的大氅站在九層塔頂,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滿臉憂慮。
“這雪越下越大了。”
“塞外、遼東的商人都過不來,北平的損失可不小啊!”
“要是雪再這么下,還不知道要凍死多少莊稼呢!”
他邊說邊呼出白花花的熱氣,滿臉愁容。
連足智多謀的姚廣孝也沒了辦法,畢竟面對天災,再聰明的人也無可奈何。
“王爺,宣府那件事查清楚了。”
朱棣點了點頭,問道。
“到底是誰幫老十七出謀劃策的?”
姚廣孝冷冷地說。
“是白蓮教的那個妖女,唐賽兒!”
朱棣吃了一驚,接著臉上便露出了狠厲之色。
他冷哼一聲道。
“竟然是她。”
姚廣孝哼聲道。
“貧僧已經派了殺手,很快就能解決此事。”
朱棣連忙擺手。
“別急,唐賽兒與朱雄英的關系可不一般,你能查到她的方位,朱雄英難道會不知道她的消息?”
“大師這般派人前去,定會打草驚蛇,可千萬別輕易動手,因小失大了!”
姚廣孝點了點頭。
“王爺說得對,貧僧這就讓人去傳話。”
“嗯。”
朱棣應了一聲,再度滿面愁容地望向了塔外。
“王爺可是在擔心周王?”
朱棣嘆了口氣。
“沒錯。”
“五弟那批從開封運往北平的貨,眼瞅著快到北平府了,卻叫大雪封了路,眼下全囤在大名府動彈不得。”
“我這心里總犯嘀咕,要是讓人給搜出來,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朱棣口中的貨可不是尋常物。
牛筋、獸皮、鐵板,全是打制弓弩鐵器的硬料。
這般偷偷摸摸往北平運,要是被戳穿了,任他是王爺也百口莫辯。
姚廣孝的心態倒是穩,他慢悠悠地道。
“王爺犯不著心急,押運的都是咱挑出來的機靈鬼,咱夠不著那批貨,應天那幫人更摸不到邊兒,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再說了,這批貨藏得嚴實的很,誰能琢磨出里頭的門道?”
朱棣聽他說得在理,緊鎖的眉頭才舒展開來,緩緩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朱高煦急匆匆地跑來,臉色很不好。
“爹!不好了!十三叔……被罷了。”
朱棣當即怔住了。
“被罷了是什么意思?”
朱高煦接著道。
“軍中收到飛鴿傳書,說是皇爺爺把十三叔貶為了庶人。”
朱棣心里猛地一跳,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父皇為何如此?”
朱高煦搖了搖頭。
“宮里對這事兒守口如瓶,壓根兒沒小道消息傳出來。”
朱棣揮了揮手讓朱高煦退下,可朱高煦卻站著不動。
“爹!十三叔和咱們是聯姻啊!”
“先下去!”
“小姨還在北平府呢,咱們哪能不管十三叔啊!”
“滾下去!”
朱棣沉下臉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