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扶著柳清歌的手臂,讓她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她臉上未干的淚痕,又回頭望向那面巨大的輿圖,聲音低沉。
“朕要挖掉他們所有老根。”
這句話,在空曠的紫宸殿里,帶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
柳清歌擦去臉上的淚,那雙泛紅的眼睛里,仇恨的火焰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以為自己已經看懂了這位陛下的雄心,直到此刻才發現,那不過是冰山一角。
“陛下,臣明白。魏征只是一面旗,這面旗倒了,還有無數藏在暗處的眼睛,在盯著陛下,等著陛下犯錯。”
“對。”葉凡沒有回頭,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所以朕要的,從來都不是砍倒一面旗。”
他的指尖,在輿圖上幾個顯眼的位置重重點過。
“河東裴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這些傳承了數百年的門閥,才是真正的大樹。魏征,不過是這棵樹上一根快要爛掉的枝丫。”
葉凡收回手,轉過身來,看著柳清歌。
“砍掉一根枝丫,大樹還會長出新的。只有連根拔起,再換上新的土,這片地,才能長出我們想要的莊稼。”
柳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換土?
“陛下的意思是……”
“朕在幽州辦學堂,你以為,真的只是為了教幾個孩子讀書識字?”
葉凡嘴角勾起,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布局多年的從容。
柳清歌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想起那些從幽州傳回的報告,那些學堂里,不僅教四書五經,更注重算學、格物。
她當時只以為,這是陛下重視教化,想要培養一些能吏。
現在想來,這盤棋,從那時就已經開始了。
“朕教他們算學,是讓他們知道如何丈量土地,清算賦稅,不讓戶部那些老油條用假賬糊弄朝廷。”
“朕讓他們史,是讓他們從入學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君是君,臣是臣。沒有什么生而高貴的門第,只有為國為民的功績。”
“他們的心里,裝的應該是大夏,而不是哪個姓氏的宗祠。”
葉凡走到柳清歌面前,聲音壓低。
“這幾年,幽州的學堂,已經培養出了上萬合格的學子。
他們年輕,有沖勁,不怕得罪人。最重要的是,他們吃的,是朕給的飯。
他們讀的,是朕給的書。他們心里,只有大夏,只有朕這個皇帝。”
柳清歌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那份敬畏,又深了一層。
從幽州起兵開始,他走的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目的。
平定王家,是為了立威。
設立學宮,是為了把所有世家的命根子攥在手里。
而幽州那些不起眼的學堂,才是他準備的最致命的后手。
“陛下是想……用他們,來換掉朝堂上的人?”柳清歌的聲音,有些干澀。
“換?”葉凡笑了,那笑容很冷,“不,是清洗。”
這兩個字,讓紫宸殿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魏征這出戲唱完了,就是朕對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動手的時候。到時候,從神京朝堂到地方州府,會空出多少官位?”
“這些位置,如果不能在第一時間被我們的人填滿,大夏就會亂。朕不能給他們任何喘息和反撲的機會。”
葉凡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直視著柳清歌。
“所以,朕要你去為朕辦一件最要緊的事。”
柳清歌躬身,沒有任何猶豫。
“請陛下吩咐,臣萬死不辭。”
“朕命你,立刻從幽州各學堂,挑選出最優秀的三百名學子。用最隱秘的方式,分批將他們帶到神京。”
葉凡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到了神京,你親自安排。讓他們以各種身份,商賈也好,游學士子也罷,安插進六部九卿各個衙門里,做個不入流的胥吏,或是當個端茶倒水的雜役。”
“朕不要他們做什么,朕只要他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看那些老爺們是怎么辦公的,去看那些卷宗是怎么被處理的,去看朝廷的政令,是如何被陽奉陰違,層層盤剝的。”
“他們就像一把把藏在鞘里的刀。朕需要你,在朕動手之前,把這些刀,全都磨到最快,讓他們熟悉自己未來的戰場。”
柳清歌的心,沉了下去。
她完全明白了。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換血。
當屠刀舉起時,這些被提前安插進來的“新人”,就會在第一時間,接管所有權力。
讓整個大夏的官僚體系,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運轉,而且是按照陛下的意志運轉。
這個計劃,太大,也太狠了。
“臣……明白了。”柳清歌壓下心中的波瀾,“只是此事體大,牽連甚廣。三百人入京,絕非小事,若走漏了風聲……”
“所以,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葉凡打斷了她的話。
他看了一眼殿外,蘇清影的院子方向,還有江靈兒的工部方向。
“清影的眼里只有錢和賬本,她知道了,會整天琢磨這三百人要花多少錢,容易露出馬腳。
靈兒的腦子里,除了她的那些新玩意兒,什么都裝不下。不讓她們知道,是保護她們。”
葉凡轉回頭,看著柳清歌。
“而你,清歌,”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你是朕的智囊,是朕的刀鞘,也是朕的磨刀石。”
“這天下,能替朕辦好這件事的,也只有你。”
這份信任,重如泰山。
柳清歌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心底,眼中只剩下決然。
“臣,遵旨。”
她躬身一拜,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她朝著殿外走去。
當她邁出紫宸殿的門檻時,一股冰冷的夜風迎面吹來,讓她瞬間清醒。
她緊了緊身上的首輔朝服,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通明的紫宸殿,在深沉的夜色里,像是一只蟄伏的巨獸,安靜,卻充滿了即將吞噬一切的力量。
她忽然覺得,自己為家族復仇的那點執念,在這盤以天下為棋局的博弈中,顯得那么渺小。
那不是結束,僅僅是一個開始。
是陛下用來拉開一場更大風暴的序幕。
這座神京,乃至整個天下,很快就要被血,徹底洗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