斲此刻,儀式似乎正進行到高潮。
禮儀小姐托著系著大紅綢花的托盤,上面放著幾把嶄新的剪刀,主持人正熱情洋溢地介紹著顧明珠。
“專家”“醫(yī)生”“留學(xué)”……光是這些字眼,就足以讓顧明珠在一眾醫(yī)生中脫穎而出。
雖然只是年輕,但她有履歷加持,讓人覺得,似乎只要沉淀幾年,她就能達到誰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陸嘉言含笑側(cè)身,對顧明珠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明珠回以優(yōu)雅一笑,兩人同時拿起托盤里的剪刀,對著紅綢。
咔嚓。
紅綢應(yīng)聲而斷,臺下掌聲雷動,閃光燈頻頻亮起。
剪彩完畢,陸嘉言向顧明珠伸出手。
顧明珠嬌俏一笑,把手放在了陸嘉言的手心。
兩人交握的時候,陸嘉言似乎還在顧明珠耳邊說了什么,惹得顧明珠一陣嬌笑。
兩人站在那,郎才女貌,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儼然一對璧人。
鄭南枝聽到周圍有人驚嘆:
“天哪,這個新來的醫(yī)生好有氣質(zhì),好漂亮啊!”
“是啊,那個男領(lǐng)導(dǎo)也很英俊,兩個人看起來真配!”
“他們兩個什么關(guān)系?看起來挺熟悉的樣子。”
“能啥關(guān)系?說不定人家就是在處對象呢!”
鄭南枝就這樣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她身上的塵土還沒有拍干凈,臉上也染了灰,腰間的鈍痛陣陣襲來,告訴她這是真的。
她睜大雙眼,看著臺上光芒萬丈,被眾人簇擁的顧明珠,還有自己丈夫那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交握的手……
她想起天橋下被砸爛的磁帶,想起陳勁松倉皇離開的背影,想起陸嘉言總是冷淡疏離的表情……
她感到眼睛在發(fā)熱,發(fā)疼,可她始終倔強地不肯掉下眼淚。
她就那樣站著,像是一顆被人遺忘在陰影里的毫不起眼的石頭,周遭所有的鮮花、掌聲,都成了諷刺她的狼狽和多余的背景。
憑什么,憑什么她要一直活在他們的陰影里?
憑什么她要這樣被對待?
憑什么她的尊嚴要被碾碎,只為成全他們的前程似錦和佳偶天成?
在他眼里,顧明珠是他捧在手心的明珠,而她只是他卑微低賤的腳下泥。
他用愛的名義,折斷她的翅膀,踩碎她的驕傲,讓她認為自己這輩子只配活在陰影里,永遠只配仰望顧明珠。
她想要質(zhì)問她,既然不愛她,當(dāng)初為什么娶她?又為什么要跟她生下陸禹?
他可以有千萬種方式讓她離開,可他偏偏選了這樣的方式,像是鈍刀割肉,一點點凌遲著她。
如果沒有今天天橋發(fā)生的事情,她或許可以當(dāng)做什么也沒看見,然后微笑著離開。
但是,他不該這樣對她的。
這是第一次,她對陸嘉言有了恨。
被五年冷漠對待和今日背叛澆灌出的恨意,如同荊棘刺破心房,瘋狂滋長!
這股恨意來勢洶洶,瞬間壓過了所有委屈和酸楚。
有什么東西即將沖破理智的堤壩,嘶吼著沖出喉嚨,再也壓不住。
鄭南枝雙眼通紅,死死盯著臺上的兩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步。
手腕卻被微涼的觸感拉住。
鄭南枝猛地轉(zhuǎn)頭。
映入眼簾的,是奶奶蒼老慈祥的面容。
老太太坐在一輛半舊的鐵架輪椅上,身上還穿著病號服,腿上搭著薄躺。
推輪椅的是鄭南枝花錢找的醫(yī)院勤雜工,對方小聲解釋:
“老人家在病房里悶得慌,聽見外面熱鬧,就帶她來瞧瞧。”
鄭南枝的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所有的憤怒、恨意、屈辱,在看到奶奶的瞬間,被恐懼和羞恥狠狠壓了回去。
她不能讓奶奶看見陸嘉言和顧明珠,更不能讓她知道自己今天的遭遇,老人家會受不住的。
“奶奶……”鄭南枝聲音干澀,幾乎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忍著疼痛彎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老太太看向臺上的視線,“外面冷,我陪您進去吧。”
老太太的雙眼渾濁卻依舊清明,她疑惑地看了眼鄭南枝發(fā)紅的眼眶,以及她有些反常的表現(xiàn),點點頭,布滿青筋和褶皺的老手,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好,咱回病房。”
她的聲音很輕,卻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鄭南枝差點就要掉下淚來。
她告訴自己,不能哭。
不能讓奶奶擔(dān)心。
她跟靳芳告別,笑著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靳芳心里擔(dān)心,但知道鄭南枝不想她過問,只道:“你放心陪老人家回去。”
輪椅碾過光滑的地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卻蓋不過身后的掌聲和喧鬧。
鄭南枝一步步,艱難地走向病房走廊深處。
她的腰間有傷,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根始終不肯被折彎的蘆葦。
在轉(zhuǎn)角處,她回頭再看一眼熱鬧的臺上。
陸嘉言正陪著顧明珠一起,和院領(lǐng)導(dǎo)寒暄,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又體貼。
陸嘉言,你今天給的欺騙與欺辱,我不會忘記。
*
回到病房,鄭南枝小心翼翼地扶奶奶上床,替她掖好被角。
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依舊無法驅(qū)散屋內(nèi)的陰寒。老太太靠在床頭,雙眼一直沒有離開鄭南枝蒼白的臉。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撫過鄭南枝微紅的眼角,心疼極了:“我家囡囡,是不是受委屈了?”
鄭南枝的鼻尖猛地一酸。
所有強撐的堅強,在被親人關(guān)懷的瞬間,就要瓦解。
她低下頭,用力搖頭:“奶奶,我沒事,我好著呢。”
老太太深深嘆了口氣,渾濁的眼底翻涌著無法言說的痛楚和深深的無力。
她恨自己不能明說,恨這該死的病軀。
她只能緊緊握住鄭南枝的手,囑咐道:“
你這孩子,從小就心地善良,只知道為別人著想。
但是奶奶希望你,別總委屈自己,多疼疼自個兒。”
鄭南枝用力回握住奶奶的手,就像小時候,祖孫兩人依偎在一起一樣:“奶奶,我知道了。”
她在這世上的軟肋,唯有奶奶和孩子而已。
至于陸嘉言對她做的一切,她不會忘記,只等她羽翼豐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