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南枝陪老太太聊了會天,又給她做簡單的推拿按摩來緩解病痛。
老太太姓明,叫明書,是個很美的名字。
明家是中醫世家,幾代下來,在醫學方面的知識和獨到見解更是積累頗豐,只是十幾年前那一場浩劫,明家被打成了地主,許多珍貴藏書都被毀壞,至于一部分,被明老太爺分處藏了起來。
后來老太太為了生存,嫁給了村里一戶貧農,也就是鄭南枝的爺爺。
鄭魁長得孔武有力,跟著人學起了殺豬,家里條件也好了起來。
老太太知道鄭魁不喜讀書,從未提過娘家的事情,只當那是他認為的臭地主。
鄭南枝卻不同,她表現出與鄭家人不同的求知與探索欲,并且極為聰慧,舉一反三,過目不忘。
于是老太太就悄悄在家里豬圈旁、茅坑旁、墻角這些地方挖出許多牛皮紙包裹著的醫書,沒人的時候,教鄭南枝上面的知識,起初學起來枯燥無味,隨著年歲漸長,倒覺得有一番滋味。
后來結識了下放的戴老爺子,更是學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活人和死人醫學知識,只覺驚悚這東西一山更比一山高。
老太太來淮城時已經病重,鄭南枝曾嘗試過用所學給她探脈抓藥,眼見著有起色,卻被于鳳仙發現,把她熬的藥都倒了,責怪道:
“你啥都不懂瞎搗鼓什么,吃死人怎么辦!”
老太太怕她和于鳳仙起沖突,忙道:
“是我給的藥方讓囡囡抓的藥,你不要怪她。”
鄭魁也把兩人都訓了一頓,放下話:
“要是中醫能治得好,還要這么多西醫做什么?老老實實去醫院治病去!”
鄭南枝空有一肚子知識,但缺少實踐經驗,在父母強烈反對下,只能歇了替老太太治病的心思。
很快,老太太睡著了,鄭南枝便來到護士站找護士長。
她搓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迎上去:
\"張護士,對不起,透析費能不能再寬限三天?”
老太太住了大半年院,張護士跟鄭南枝也算熟悉,再加上她的丈夫是陸嘉言,沒有過多為難:
“特批的進口透析機每天耗費不少,再拖欠我們也不好跟醫院交代,你們還是盡早把錢交上。”
鄭南枝指甲掐進掌心傷口,點頭應道:
\"謝謝,我今天就回去籌錢。\"
沒錢,只能跟陸嘉言開口,就算兩人早上才發生過不愉快。
往時陸嘉言都會發了津貼就把醫藥費給她,這個月卻晚了,恰好這個月發津貼的日子,是顧明珠回國那天。
鄭南枝對自己說,別去計較,奶奶的病要緊。
所有的驕傲與自尊,在錢面前,一文不值。
所有的委屈與憤怒,在現實面前,都是可笑。
*
鄭南枝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把霍凜的軍大衣放進衣柜,打算等天晴的時候洗干凈,找機會還給他。
不一會,老宅來了電話。
握著聽筒,婆婆馮麗華的聲音裹著電流聲:
“南枝,不是我做婆婆的要說你,大周末的不照顧丈夫和孩子,總往娘家和醫院跑可不是事。”
電話里,依稀可以聽到陸禹和顧明珠的嬉笑聲。
鄭南枝忽然疲于解釋,心口有點抽抽的疼,淡聲道:
“媽,你有什么事嗎?”
鄭南枝冷淡的態度讓馮麗華有短暫的愣神,一向溫順的兒媳怎么好像忽然炸毛了?
她清了清嗓子,語氣帶了不悅:
“我說你也是我為了你好,你不愛聽我也就不多嘴了。”
頓了頓,
\"今晚回老宅吃飯,就當是給明珠接風。\"
給顧明珠,接風?
鄭南枝一聽到“接風”兩個字,就有點想罵人。
接他娘的……風。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不能罵人。
她試圖拒絕:
“家里還要收拾,我就不過去了。”
馮麗華再度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這兒媳竟然忤逆她。
感覺到自己作為婆婆的權威受到挑釁,馮麗華沒好氣道:
“讓你來就來是了,記得換身能見人的衣服。”
要不是丈夫說讓鄭南枝過來吃個飯,馮麗華對鄭南枝是眼不見為凈的。
原因無他,她丟不起這個人。
當年兒子因受丈夫仕途連累,被迫下鄉,原想著等風頭過去了就回來,沒想到好不容易等來恢復名譽的消息,同時也接到了兒子的電報:他要和一個鄉下姑娘,也就是鄭南枝結婚。
她看了電報,當時氣得差點暈厥過去。
她最引以為傲的兒子,怎么可以娶一個鄉下丫頭?家里還是個殺豬的!
且不說陸家和顧家在肚子里就定的娃娃親,陸嘉言的仕途怎么辦?鄭南枝一個鄉下丫頭能給他什么助益?
后來顧明珠參加婚禮回來,告訴她,鄭南枝就是因為知道陸嘉言要回淮城的消息,故意設計自己落水,陸嘉言中了圈套,救了她只能娶她。
兩人婚后果然如自己所料,一人得道雞犬飛升,鄭家人靠著陸家的關系,都遷來了淮城!
這還不說,自家兒子的工資幾乎大半都被拿去補貼鄭家,還有個老太婆半死不活在醫院吊著氣,她怎么能不氣?
以至于她現在都被人取笑,說他們家娶了個殺豬匠的女兒,問她能不能讓鄭南枝去幫忙她們鄉下的親戚殺豬!
想到自己還要跟陸嘉言開口要錢,鄭南枝忍了忍只能應下:
“好,我知道了。”
*
青磚灰瓦的蘇式小樓隱在百年國槐間,朱漆大門嵌銅制五角星,雙崗哨兵的槍刺泛著冷光,門口的警衛對鄭南枝敬了個禮,替她推開雕花鐵門。
嬉鬧聲從前院傳來,刺得耳膜生疼。
陸禹趴在顧明珠肩頭,小手拿著模型飛機撥著她燙卷的發梢,顧明珠笑著抱住他,在他的臉蛋上用力親了親,兩人又笑成一團。
看著眼前的場景,鄭南枝忽然發現,陸禹和顧明珠的眉眼竟然有驚人的相似,尤其是嘴角上揚的時候,更是相像。
就像是,他們才是親生母子。
而自己生下陸禹四年多,從未聽到誰說孩子長得像她。
鄭南枝被自己的想法嚇到,只覺荒唐。
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顧明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