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茶人是慈禧御用宮廷炒茶師的后代,祖上不一般的滿人在臺北有不少,日子過得不咋地,用不著舍臉,光花點錢就能找一批站臺。
這就是故事營銷。
至于茶葉金融化,最簡單的玩法就是龐氏騙局,茶葉股票化,新品高價限量上市;安排托兒搶購,制造熱銷假象;逐步抬價,吸引跟風;高位拋售,套現離場;價格崩盤,買家血本無歸。
這種玩法太低級,不入流的野狐禪才會這么玩,騙的也只能是財不配德的幸運兒,時代的洪流席卷,早晚稻且種不明白,卻是發得不清不楚,很需要多上幾當提高道行。
大臺北需要一種禮茶,主要用于送禮,包裝精美、很上檔次,僅有一兩個茶莊有的賣,禮茶的價格有點貴,卻也不是天價,大多數人能承擔得起。
禮茶似后世的月餅,我送你,你送他,他送我,形成一個閉環,轉來轉去,就是沒人打開泡著喝。
禮茶中有一個特別款,專門用來做手信求人辦事,包裝比較樸素,絲毫不見奢華,卻有兩層包裝,內包裝與外包裝;售價也很便宜,只比大路茶貴上一線。
有一間店鋪專門代理銷售這種禮茶的外包裝盒,店鋪會將外包裝盒高價出售給“有興趣”的顧客,交易過程十分隱秘低調,有些交易會在香港或其他海外地區進行。
這么一來,茶葉用來泡著喝的本質沒有改變,卻與外包裝盒相輔相成,互相成就對方的高身價。
至于“變現”環節,可以就現實需要設計得極為復雜、隱秘,出售非明碼標價,而是競價形式,顧客參加競價時,需要繳納一筆保證金,然后寫下一個心理價格裝在信封里,等待幾天,若無更高出價,該顧客競價成功。
如果想要做事做全套,還可以開發出一個外包裝盒市場,猶如郵票市場賦予歷史收藏與升值意義,而從特定渠道出來的外包裝盒容易出現高價版。
如包裝工上完廁所沒洗手折疊的第一個外包裝盒,可稱之為微臭版,如女包裝工來月事時折疊的天葵版,剛生完頭胎大胖小子的麒麟版。
有些東西根本沒有意義,但與錢一掛鉤,可以講物以稀為貴的故事,便有了意義。
若是嫌棄外包裝盒不上檔次,也可以改成畫片,反正萬變不離其宗,只是需要一個物品作為價值載體,具體是什么并不重要,都是相似的操作模式。
當理清茶葉炒作的思路時,冼耀文不知不覺給所有茶樹施完了肥,挑著糞桶來到不遠處的小溪,涮洗干凈糞桶,又洗了一把臉,清清爽爽地來到陳阿珠身前。
陳阿珠解下脖子上的毛巾,為他擦拭濕漉漉的臉龐,“今天不做生意,我陪你喝點。”
“下次喝,我和人約好晚上談事情,你陪我一起去。”
“我去不好吧?”
“一個角頭,談的就是客運生意。”
“大橋頭的蔡金涂嗎?”
冼耀文詫異,“你怎么猜到是他?”
擦完臉龐,陳阿珠給冼耀文擦手,“杜月笙出殯的消息傳到了臺灣,有人說起的時候,都會說到你。”
冼耀文淡笑道:“是好話嗎?”
陳阿珠點點頭,“都是好話,不過……我猜是有人故意傳的。”
“你真聰明。”冼耀文捏了捏陳阿珠的臉頰,“靠打聽就能猜透這么多事。”
陳阿珠朦朧的眼睛變得水汪汪,“我也是見過世面的。”
“杜月笙是會做人,但混黑道怎么可能沒幾個仇人,虎落平陽被犬欺,他一走,若是沒人撐杜家一把,杜家人只能夾住尾巴做人。”
“你和青幫有關系?”
“以前我可沒資格攀這株高枝。”
“那你的夫人為什么又給黃金榮的媳婦站臺?”
“你是說金富貴控股?”
“對呀,1000萬美金,好大的聲勢,居然帶著李志清。”
冼耀文將薅鋤等農具都扛上自己的肩,擁著陳阿珠下山,“李志清實際拿了600萬美元出來,這筆錢我可以用來錢滾錢,賺的錢只需給李志清一半。”
“原來是這樣,李志清挺有錢呀。”
“黃金榮在上海灘混了幾十年,有點家底很正常。”
“也是,我聽說報紙上刊登的消息提到你夫人的名字是‘周若云’,不是‘冼周若云’,也沒有提到你的名字。”
冼耀文呵呵一笑,“你找的人知道還挺多。”
“做貿易的,經常去香港。”
“哦。”冼耀文頷了頷首,“故意的。”
“你不想太出名?”
“嗯。”
下了山,兩人登上竹簰,劃到一個僻靜處,穿著衣服在溪水里嬉戲一會,接著回到店里,進入地下室隔間,給一口大鍋加上水,灶膛里點上火,做一道文火慢燉狗男女。
鍋不小,但不能同浴缸相提并論,兩人只能以別扭的姿勢浸在鍋里,大半身體裸露于空氣。
陳阿珠拿一塊毛巾給冼耀文擦拭身體,冼耀文閉著眼睛細聲道:“你這里隔間這么多,像是孫二娘的黑店。”
“不要胡說,這里曾經是臺灣義勇隊的一個據點。”
“臺灣義勇隊不是在浙江金華成立,戰時主要在浙江、福建活動嗎?”
“在臺灣也有人負責情報,盟軍幾次轟炸,地圖都是臺灣義勇隊提供的。”
“你阿爸?”
“我阿爸是其中一員,在浙江打過幾年游擊,后來犯病回來負責情報工作,44年被叛徒出賣,我阿爸那個小組的成員都被抓了,只有我阿爸不等被抓就老了,沒有遭罪,但村里受了牽連,大多數年輕人都被抓了壯丁。”
冼耀文睜開眼,轉頭朝陳阿珠臉上一瞥,“被抓壯丁是什么時候的事?”
“45年年初。”
“哦。”冼耀文重新閉上眼。
無論何時何地,戰時征兵多少帶點“抓壯丁”色彩,二戰那些年,蘇聯踴躍報名參軍打德國鬼子的場景可不多見。
父母都心疼孩子,是個人都會怕死,除了蘇聯廣電(國家廣播電視委員會)特種大隊等幾支隊伍殺德國鬼子跟玩一樣,其他隊伍都不太行,每場戰斗都得拿人命填,一旦穿上軍裝,家里立馬可以準備發喪,基本不帶白費工夫。
陣亡率居高不下,就甭拿亡國奴來忽悠,好死不如賴活著,德國小鬼子再壞,也沒收稅到2011年不是,誰坐克里姆林宮都要收稅,給誰交不是交。
正因為征兵對象覺悟不高,為了征兵,很壞的德國小鬼子,被宣傳得更壞,征兵也要上點強制手段,第一次上戰場,也需要具備督戰作用的隊伍扛著機槍如臨大敵。
當然,蘇聯沒有名字是督戰隊的隊伍,就是名字相似的也沒有。
就像消滅失業最好的辦法是政府文件里不使用“失業”這個詞,用其他云遮霧繞的詞匯代替,失業沒了,失業自然就沒了。
冼耀文對小鬼子當年在臺灣的征兵制度有所了解,45年以前,都是主動報名、擇優錄取,要經過身家調查、筆試、口試三重篩選,錄取率只有%。
當然,主動報名有點水分,1937年至1940年那一段水分少一點,小鬼子各處戰場勢如破竹,陣亡通知也未漫天飛,家里有個人當兵能獲得不少實惠,犧牲一個,幸福一家,何樂而不為。
而且,小鬼子顧忌臺灣人,臺灣兵源主要派遣到東南亞,派往大陸的以非戰斗人員為主,扛槍的也有,但那些都是“天皇的好子民”,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同法國外籍軍團相似,蠻照顧炮灰的情緒。
但隨著戰局失利,征走十個掛八個,主動報名的水分越來越大,到了1944年,戰局惡化,兵源枯竭,小鬼子索性不裝了,1944年9月宣布全面強制征兵,1945年1月正式執行——17-40歲男性,無重大疾病者必須服役。
不過,鐵律尚有一絲人情味,極少數技術人員、教師和家庭唯一勞動力可申請緩征。
客觀地講,小鬼子在臺灣執行的政策,可能比滿清對漢人要仁慈一點,1945年之前說小鬼子抓壯丁有失偏頗,吃相比蘇聯對加盟國要好看多了,民間的抵觸情緒算不上多大。
陳阿珠說到抓壯丁,觸發了他的警覺,陳阿珠跟過姜般若的經歷,本就預示著她很可能有隱藏身份,但他并不想深究,不管什么身份,能為他所用就好。
不過,不經意間的一些詞匯可能暴露一個人的政治傾向,他可以不在乎陳阿珠的隱藏身份,但在乎她聰明的表象之下是否掩蓋著蠢相,也就是平時看著聰明,關鍵時刻會犯蠢。
還好,陳阿珠將話圓了回去,“1945年抓壯丁”的說法從她嘴里出來,能說得過去。
“就因為抓壯丁這事,我在村里的人緣不大好。”
“不會是被送去太平洋島嶼了吧?”
“被送去沖繩島當軍屬(軍事輔助人員),有幾個沒回來。”
“運氣挺差。”
“是啊,一半餓死,一半病死。”
冼耀文將陳阿珠摟進懷里,“過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我幫你擦身子。”
兩人在鐵鍋里并未磨蹭多久,火一直燒著,水溫很快逼近能燙豬毛的程度,加了幾次涼水,鍋里實在裝不下了便作罷。
隨便弄了點吃的,等吃好,兩人進了陳阿珠的閨房。
冼耀文幫陳阿珠抬出壓在最底下的木箱,陳阿珠從木箱里取出一件黑色的定制旗袍——領子很高,幾乎能遮住整條脖子,上身緊致,能凸顯身材,從腰處往下卻如長裙,裙擺長至垂地。
陳阿珠換上,冼耀文覺得有點眼熟,“你這一身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是不是在《良友》上見過?”
“有可能,記不清了。”冼耀文上前幫陳阿珠整理后背的褶皺。
陳阿珠邊系盤扣邊說:“這件旗袍我是請人照著潘慧素的照片做的。”
“潘慧素是誰?”
“張伯駒的夫人。”
“哦,她呀,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印象里她一直是潘素。”
“潘素只是她的筆名。”
“你很欣賞她?”
“你知道她出身上海灘的書院?”
“有所耳聞。”
“老姜曾經光顧過她,說她憑借長袖善舞而艷名四揚,她在自己的手臂上紋了一朵香艷的花,游走于花場之中,冷眼瞧著俗世的熱鬧,置身其中卻不染半分的俗氣。老姜本想幫她贖身帶回天津,可她不應允。”
“那是哪一年的事?雜志上不是說她跟張伯駒之前,跟著一個姓臧的中將。”
“臧卓,那是后面的事。潘慧素剛進書院的時候,可能得罪了誰,別的‘小大姐’陪達官貴人,她只能陪流氓,日子肯定不好過,她能一步步熬過來,還能挑三揀四最終選中張伯駒,手腕肯定很了得。”
“身陷風塵,能好好活著都不可能沒點手腕,你是自己欣賞潘素,還是那位老姜把你當成替身?”
陳阿珠莞爾笑道:“我和她長得又不像,老姜怎么會把我當成替身,何況老姜也不是癡情之人,哪里會對一個女人念念不忘。”
“喔。”冼耀文拍了拍陳阿珠的臂膀,“我們該出發了。”
“好。”
回到臺北市區,先回冼宅接陳華。
在院門口按了下喇叭,陳華拎著一個袋子出來,鉆進后座,將袋子放在冼耀文腳邊,“十萬塊,都是十塊的。”
冼耀文指了指陳阿珠,“不用介紹了。”
陳華對陳阿珠行注目禮,“陳華。”
“陳阿珠。”
待兩人寒暄結束,冼耀文對陳阿珠說:“你會推牌九?”
“會。”
“蔡金涂的賭場今天開業,我已經答應去捧場,等下你坐一莊幫忙活躍一下氣氛。”
“要贏還是輸?”
冼耀文詫異道:“你有手藝?”
陳阿珠點點頭,“在天津學過一點,對付一般賭徒沒問題。”
“還不知道蔡金涂開的什么場,如果是吃馨香錢,輸輸贏贏,把氣氛搞起來。”冼耀文踢了踢腳邊的袋子,“不然就大派彩,把錢輸光,讓賭客痛快痛快。”
“好的。”
聊了幾句,車子在約好的點到達清風喫茶店的大門口。
蔡金涂在等候,見著車子迎了上來。
冼耀文下車,同蔡金涂握了握手,“城哥,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祝你生意興隆。”
蔡金涂大笑道:“都是上不了臺面的生意,還是多虧了冼先生的關照,我和兄弟們才能吃上飽飯。”
“城哥千萬不要這么說,我們互相關照。”說著,冼耀文示意身邊的兩女,“陳華,在幫我做事;陳阿珠,我的紅顏知己。”
蔡金涂聞言,先朝陳阿珠看了一眼,認出是本省人,他結交的興致頓時減淡少許,卻未表現出來,只是不失禮貌地說:“陳小姐長得真漂亮。”
“城哥過獎了。”
同陳阿珠、陳華先后寒暄,蔡金涂又對冼耀文說:“冼先生,賭場那邊已經很熱鬧,直接去賭場,還是在這里喝杯茶?”
“直接去賭場好了。”冼耀文指了指陳華手里的袋子,“我帶了一袋錢,走的時候想帶走兩袋,城哥不會叫人攔著不讓走吧?”
蔡金涂大笑道:“我開的是馨香場,冼先生贏得越多我越開心。”
馨香場類似棋牌室,為賭客提供場地與賭具,賭客與賭客之間賭,馨香場一般不參與,僅賺取抽水與放水錢。
“那我就讓城哥開心開心。”
“冼先生精神。”
蔡金涂吼了一聲,帶著幾人往前走。
經過幾棟房子,走了將近百米,來到一棟掛著清風茶室招牌的建筑,繞過正門,進入一條暗巷,走上幾步,遇到一個靠墻抽煙的人,此人沖蔡金涂叫了聲“大哥”,蔡金涂擺擺手,推開了邊上的一扇門。
進入,從戶外的樓梯拾級而上,來到二樓,推開一扇門,頓時寬闊的大廳展示在眼前,煙霧繚繞,各種嘈雜灌耳。
冼耀文往里一瞧,大廳里的人分成五群,都圍站在賭桌前,有兩群賭客以西裝穿著為主,有兩群賭客是明顯的力工打扮,還有一群賭客的構成稍雜,穿什么的都有,且有三個穿旗袍的女人。
賭客如此分布,哪張桌子賭得大,哪張桌子賭得小,一目了然。
“城哥,你這里怎么吃馨香錢?”
“一百吃五。”
“不少。”
“不多的啦,賭得不大,又只能吃莊,一晚上吃不了多少。”
冼耀文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推牌九的抽水的確抽不了多少,莊家手氣旺,幾把牌就能殺得其他賭客方寸大亂,服輸的走人,不服輸的加大注碼,也是幾把牌就能見分曉,一個莊做不了多久,能抽水的次數極其有限。
顯然,眼前的場子主要的收入還是得指望放水。
“放水什么規矩?”
“一百給九五,一天水錢五塊。”
“還行。”冼耀文頷了頷首,“城哥為什么不自己坐莊?”
“大稻埕那里有個場子出老千被人當場抓了,風聲傳出來,現在沒人敢押場子的莊,干。”
冼耀文心里也是一聲“干”,蔡金涂真不拿自己當外人,這種場子也好意思讓他來捧場,他又不是賭徒,能屈能伸,為了賭錢肯往荒山野嶺、墳窩里鉆。
“城哥,拿一千,我去押兩把。”
蔡金涂聞言,叫來放水的小弟,要了一千交給冼耀文。
冼耀文見水錢沒扣,抽出五張遞給蔡金涂,“城哥,我過來就是捧場,一碼歸一碼。”
蔡金涂尷尬一笑,沒有拉扯。
冼耀文讓陳華將袋子交給陳阿珠,帶著她來到一張圍站西裝賭客的賭桌邊,往桌上一瞅,頓時對賭徒的適應能力心生敬佩。
桌上的錢不是論扎就是論沓,一扎一千,一沓三五千,分三個門頭擺著,大致過個數,三萬元擋不住。再看莊家身前,錢壘成小山頭,不會少于二十萬。
敢情他的950元還夠不上押注的最低門檻,陳阿珠手里的十萬元也當不成豪莊。
“干恁娘。”冼耀文腹誹一句,沖陳華細聲道:“本省人真有錢。”
“先生,不管什么時候賭桌上都不會缺錢。”
“也是。”冼耀文從口袋里掏出五張10元面額臺幣,給手里的錢湊成整,“你說押哪門?”
“不看兩把?”
“沒什么好看的,輸贏無所謂。”
“出門順,天門硬,地門沒命,天門容易出大牌,押天門。”
“好。”
冼耀文的話音剛落,莊家大喊一聲,“丁三配二四,吃通!”
陳華錯愕道:“還是看兩把,莊家剛拿至尊寶,手風正順,這時候下注九死一生。”
冼耀文呵呵笑道:“賭博還有這么多學問?”
“學問多了。”
“行。”冼耀文將錢遞給陳華,“你來下注,贏了給你吃喜。”
陳華躍躍欲試道:“我給你贏座金山回來。”
“呵。”
冼耀文搖搖頭,轉臉看向剛剛離開,走向另一張桌的陳阿珠,只見她站到天門位,目光看向莊家抓牌的手,似乎在觀察莊家有沒有出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