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晉興銀行地下金庫
閻長官站在觀測臺上,雙手扶著冰涼的欄桿,指節有些發白。
他那張慣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臉上,此刻也難掩震撼。
下方,是無邊無際的、在強光燈下反射著沉甸厚重光芒的黃金之海,整齊碼放的金磚、金條如同等待檢閱的軍隊,沉默地延伸至視野盡頭。
“閻叔,”林硯的聲音在一旁平靜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這便是此次北風行動與滿州里戰役,在財務上的主要收獲。其他的物資都給德王送過去,為下一步收回蒙古草原作準備。”
閻長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努力讓聲線保持平穩:
“驚世駭俗,驚世駭俗啊!有了這些,很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他頓了頓,轉向林硯,語氣帶著一絲復雜,“說起來,這次在北滿,你把日本人多年積攢的家底,幾乎連根拔起了。”
林硯微微點頭,目光掃過下方的金色海洋,語氣卻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
“確實收獲頗豐。但閻叔,這些財富,若要轉化為真正的國力,還需投入我們的工業熔爐之中。”
他話鋒一轉,引向了更深層的考量: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即便經歷了大戰,日本在1919年的工業產出,依舊不容小覷。
其鋼產量預計仍在八十萬噸上下,生鐵超過百萬噸,煤炭更是達到近三千萬噸。
龐大的造船能力、正在快速發展的汽車和航空工業,構成了其重工業的堅實骨架。”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數字帶來的壓力在空氣中沉淀。
“反觀我們山西,”
林硯繼續道,語氣中沒有妄自菲薄,只有清晰的認知,“去歲,我們的鋼產量達到了五十萬噸,生鐵三十萬噸,煤炭九百萬噸。
在機床精度、化工品類(尤其是橡膠、醫藥)、特種鋼材冶煉、無線電技術以及初步的機械化車輛制造方面,我們憑借集中投入和一些特殊方法,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和局部優勢。”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地看向閻長官,“在總體的工業規模,特別是重工業的基礎體量、產業鏈完整度和技術儲備的廣度上,我們與日本之間,依然存在著巨大的差距。這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彌補。”
閻長官的神情徹底凝重起來。
他深知林硯所言非虛。
山西的工業成就堪稱奇跡,是在一窮二白基礎上硬生生創造出來的,但面對一個已經完成了初步工業化的鄰國,底子還是太薄。
眼前的黃金雖多,若不能有效利用,也僅僅是死物。
“你的意思是?”閻長官沉聲問道。
“所以,下一步的關鍵,在于投資。”
林硯走向旁邊一張臨時擺放的桌案,上面鋪開了一份厚厚的計劃書,“我初步擬定了一份年度超級投資計劃。將動用此次收獲的相當一部分,并整合我們自身的利潤,集中投向幾個關鍵領域。”
他的手指點向計劃書的核心部分:
“第一,能源與基礎材料。擴建古交、陽泉煤礦,新建兩座大型火力發電站,確保能源供應翻番。擴建包頭鋼鐵基地三期,目標將鋼產量在兩年內提升至一百二十萬噸,生鐵八十萬噸。同時,加大對鋁土礦、銅礦的開采和冶煉投入。新建大慶油田,及相關的化工配套廠。”
“第二,機械制造與化工。在現有基礎上,新建重型機床廠、精密儀器廠。擴大化工廠規模,重點突破合成氨、硝酸等基礎化工生產瓶頸,保障化肥和炸藥原料。橡膠和特種鋼材生產線也要進一步擴產,做到產能世界第一。”
“第三,交通與通訊。啟動貫穿山西南北的第二條鐵路干線前期工程,擴充卡車制造廠、拖拉機制造廠、汽車制造廠、飛機制造廠產能。加大對無線電研究所的投入,目標是實現師團級單位的無線通訊全覆蓋。”
“第四,人才與研發。擴大山西綜合大學及各類技術學校的招生規模,設立專項基金,吸引國內外頂尖工程師和科學家。沒有人才,一切藍圖都是空談。”
林硯抬起頭,看向閻長官:
“這筆投資,將遠超我們過去十年的總和。只有將真金白銀砸進這些基礎領域,才能真正縮小差距,讓這些黃金,”
他指了指下方,“變成我們未來不受制于人的底氣。”
閻長官沉默地聽著,目光在計劃書和林硯堅定的面容之間移動。
最終,他重重一掌拍在欄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干了!”他斬釘截鐵,“就按你說的辦!這筆買賣,賭上未來十年,也值得!”
“但是,硯兒,”他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北滿這一口吃下來,是好,但也招風啊。”
他轉過身,看向靜立一旁的林硯,
“日本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北面的老毛子也未必一直亂下去。
張雨亭(張作霖)在奉天,現在怕是睡不著覺了。
咱們手里這二十個重型旅(二十萬人),五個快速反應旅(三萬人),五個武警旅(三萬人),還是不充足。”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更別說,咱們現在要護著的,是四省之地,三千萬民眾!雖然還有一百五十萬訓練有素的民兵,但不能總指望他們頂到一線去打仗。”
“閻叔的意思是?”林硯適時開口。
“擴建!”閻錫山斬釘截鐵,“必須擴建!而且,不能是小打小鬧!”
“我的想法是,分步走,但要快!”
“第一步,主力野戰部隊擴容。在現有二十個重型旅基礎上,再新建二十個,達到四十個重型旅的規模。
同時,快速反應旅按一個省配備兩個旅增加至八個。不僅要快,更要能打硬仗。”
“第二步,組建專業技術兵種。籌建工兵司令部,負責大型橋梁架設、道路修筑、防御工事構建,未來跨區域作戰,離不開這個。籌建空軍司令部和籌建小型海軍基地。
還要強化通訊和空軍偵察部隊。”
“第三步,提升武警與民兵質量。武警部隊擴充至八個旅,裝備要標準化,承擔起更繁重的邊境巡邏、要地守衛和后方維穩任務。
民兵,是咱們最大的兵源庫,要進一步加強輪訓,特別是基礎戰術和武器操作,確保一旦需要,能迅速補充進正規部隊,數量也要提高到三百萬。”
閻錫山一口氣說完,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硯:“初步估算,這一步走下來,咱們的正規野戰軍,不算武警,就要朝著五十萬以上走!
這需要錢,需要鋼鐵,需要更多的油料,需要培養數萬名合格的軍官和技術兵!”
地下金庫內一片寂靜,只有閻錫山略帶喘息的聲音回蕩。
這是一個雄心勃勃,甚至堪稱激進的擴軍計劃,將徹底改變山西及其控制區的力量格局,也將對未來的資源分配提出極致的要求。
“計劃,我原則同意。”
林硯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具體編制、裝備清單和預算,讓參謀部和后勤部聯合制定詳細方案,納入年度總計劃統籌。
軍官培養和士兵訓練體系,必須同步跟上,寧缺毋濫。”
他向前一步,與閻錫山并肩而立。
“鋼鐵會有的,燃油會有的,合格的士兵和軍官也會有的。我們要的,是一支既能守護家園,也能在需要時,將戰火推到任何威脅我們生存之地的真正的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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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南海懷仁堂
初春的陽光透過精致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絲毫驅不散廳堂內凝重的寒氣。
大總統徐世昌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靜如水,但搭在檀木扶手微微泛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國務總理靳云鵬、陸軍總長、參謀本部次長等幾位核心人物分坐兩側,人人面前都攤著一份薄薄的情報摘要,紙頁邊緣已被捏得發皺。
“六個旅,”徐世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而且,還是什么重型機械化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軍政大員,最終落在陸軍總長身上,“子敬,這重型機械化旅,究竟是何物?與尋常步兵旅,有何不同?”
陸軍總長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與茫然,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體面:
“回大總統,據零星情報及過往所知,山西閻百川部,確有一些新奇裝備。
這機械化,大抵是指其行軍、作戰,多倚賴卡車、摩托車乃至一些仿造或自產的所謂坦克、裝甲汽車,而非全然依靠騾馬或徒步行軍。
至于重型或是指其火炮較多,裝備較一般部隊更為沉重?”
他的解釋含糊其辭,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事實上,對于山西軍隊的具體編制、裝備性能和戰術理念,因為山西情報局的屏蔽,北京所掌握的情報極其有限。
所以,他們無法理解一支完全建立在內燃機、鋼鐵洪流和無線電通訊基礎上的軍隊,與這個時代主流軍隊的本質區別。
參謀本部次長適時補充,語氣更加凝重:“關鍵是,其番號已確認,為第15至第20重型機械化旅。
這意味著,此類旅級部隊,山西至少已有二十個!
按已進駐東北兩省的駐軍情報,閻部編制,每旅員額約一萬,這便是二十萬之眾!”
靳云鵬適時地鋪開了一份對比清單,聲音低沉:
“大總統,諸位,容我贅述一下眼下各方明面上的實力。
直系曹仲珊(曹錕)、吳子玉(吳佩孚),控扼直隸、河南、湖北,精兵約一十五萬;
奉系張雨亭(張作霖),據東三省剩余之地,經歷北滿之變,損兵折將,目前可用兵力約九萬;
皖系段芝泉(段祺瑞)雖失勢,但其舊部及關聯勢力,散落各處,仍不可小覷,能調動者或在八萬左右。
此外,南方革命黨,桂、滇、粵各系,林林總總,兵力合計亦不過二十萬,且派系林立,難以統一號令。”
他頓了頓,抬高了聲調,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意:
“而山西閻百川,僅此一類重型機械化旅,便有二十萬之數!
論戰力,這二十萬部隊以一比五對抗這些部隊,估計還能有勝算。
這還不算閻百川其他的部隊!
其控制的山西、綏遠,加上新近強占的吉林、黑龍江,人口已逾二千萬,兵精糧足,工業據聞亦是非同小可。”
一番對比,堂內眾人盡皆默然。
二十萬!
這是一支高度統一、裝備奇特、背后有強大工業支撐的龐大武力。
其體量和控制的地盤,已然超越了國內任何一個軍閥派系,具備了問鼎中原的潛力。
徐世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閻百川到底想做什么?”徐世昌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別人,也像是在問自己。
靳云鵬苦笑一聲:“眼下,他打著剿匪、安民的旗號,占據吉、黑,名正言順。
日本人也吃了啞巴虧,一時不敢妄動。
我們又能如何?”
徐世昌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停在靳云鵬臉上。
“翼青,“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決斷前的凝重,“依你之見,該如何定位這位閻百川?“
靳云鵬沉吟片刻,字斟句酌:
“大總統,閻百川此人,與曹、張、乃至南方諸公,確有不同。
觀其近年行止,重心始終在內政,埋頭于山西一隅,建工廠、興教育、練新軍。
即便如今勢力驟擴至四省,其首要動作仍是剿匪、救災,穩固地方,未見有任何向關內或南方擴張的跡象。
他對中樞至少表面上,保持了相當的尊重,稅糧雖不充足但仍有上繳,政令至少在明面上未被直接駁回。“
陸軍總長忍不住插話,帶著武人的直率:
“可他那二十個重型旅總是實實在在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此等實力,已非一省督軍所能有!“
“正因其有如此實力,卻未見跋扈之舉,方更值得深思。“
靳云鵬轉向陸軍總長,語氣平和卻有力,“若他有意逐鹿中原,此前直皖相爭、南方動蕩之時,為何按兵不動?
反而是在北滿,對日本人下了狠手。
其志恐怕不在關內。“
參謀本部次長若有所思:“總理的意思是,閻百川志在經營北方,甚至志在防范日俄?“
“未嘗沒有這個可能。“
靳云鵬點頭,“他利用此次匪患,將吉林、黑龍江從日本人手中奪回,無論初衷如何,客觀上是做了中樞想做而無力做之事。
如今他擁兵四省,背靠蘇俄亂局,直面日本壓力,無形中成了我北方的一道屏障。“
徐世昌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緩緩道:
“也就是說,他目前,非但不是中樞之患,反而可能是維穩北方,牽制日人的一股力量?“
“至少眼下看來,利大于弊。“
靳云鵬總結道,“與其視其為心腹之患,逼迫其走向對立,不如暫借其力,承認其在北方的特殊地位,以安其心。
只要他不南下,不公然裂土,便可許其一個北疆宣慰使或蒙疆經略使之類的名分,讓其名正言順地去應對北方的爛攤子和虎視眈眈的鄰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
“中樞可集中精力,先應對關內諸多棘手之事。待內部整合稍有頭緒,再觀后效。“
徐世昌沉默良久,終于頷首。
“便依此議。“
他做出了決斷,“對山西,對閻百川,暫以羈縻、安撫、借重為主。
明發嘉獎令,表彰其收復失地、安定北疆之功,具體任命再議。務必讓其感受到中樞之信賴與倚重。“
廳內眾人神色復雜,有松了口氣的,也有依舊憂心忡忡的。
那個盤踞北方、擁有二十萬神秘重型機械化旅的閻百川,已成為他們必須正視,卻又無力約束的龐然大物。
未來的變數,皆系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