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禁苑,重重佛殿之后。
一個小太監趁著灑掃的間隙,偷偷溜到角門邊,踮腳望向鐘山方向。
當那沖天烈焰撞入眼簾,他“啊”地一聲短促驚叫,腳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牙齒打顫。
一只穿著厚底官靴的腳狠狠踹在他腰眼上,力道大得他幾乎背過氣去。
“作死的小畜生!”
一名老宦官猙獰道:
“眼睛不想要了?!不許看!快,快去稟告陛下……不!不能!”他語無倫次,自己也被那山巔的威勢駭得心膽俱裂。
與此同時,鐘山山巔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里。
“陛下!”侯景再也按捺不?。?/p>
“末將請令!給我三天!三天之內,末將必破此城!提蕭衍老兒的狗頭獻給陛下!”
帳內諸將的目光瞬間聚焦,彭樂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唯有蘇綽捻須不語,目光沉靜地落在高歡身上。
高歡緩緩轉過身: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萬景不必著急?!?/p>
蘇綽適時上前一步:
“收江南民心,就在此時了?!?/p>
“善?!备邭g頷首:
“令綽說的不錯,”他看向侯景:
“前日陣前俘獲的那幾個梁軍校尉,還有那個自稱是朱異侄兒的文吏,傷勢如何了?”
侯景甕聲回答:
“回陛下!按您的吩咐,軍醫看過了,斷腿的接上了,破肚的縫好了,命都吊住了,死不了!”
“好?!?/p>
高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給他們換身干凈衣裳,不必多好,能遮體即可。再喂一頓飽飯,要有肉?!?/p>
侯景銅鈴般的眼睛猛地一瞪,顯然沒理解高歡的意思:
“還給肉吃?陛下,這……”
“對,喂飽。然后今夜放他們回去?!?/p>
“送回去?”
侯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陛下!這豈不是放虎歸山?不如讓末將砍了他們的頭,扔進城里去!”
高歡微微搖頭:“蕭淵明不是快來了么?叫他們回去先打個樣兒,讓他們看看,咱們不是什么長三個腦袋的妖魔鬼怪,也讓他們親口告訴城里人,朕的軍營里,此刻正在吃什么,穿什么,士氣……又如何?!?/p>
侯景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兇光一閃:
“末將明白了!”。
“彭樂?!?/p>
高歡又看向另一邊。
“末將在!”
“從你的前鋒營里,立刻挑選出一隊嗓門最大的銳士,要聲若洪鐘,能穿透城墻的那種。再選一名機靈的傳旨官,讓他們即刻準備,帶朕的口諭前往建康城下。”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就說,朕今日于鐘山立玄金大纛,夜燃萬炬,照徹天地,誠為千古未有之盛事。念及梁主蕭衍,一生禮佛,虔誠向善,朕心甚慰。特邀其移步,親登城樓,共賞此……天下太平之氣象?!?/p>
他的話語在這里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刻意的停頓,仿佛在欣賞這句反話所帶來的諷刺效果。
若梁主見此光華而頓悟,知天命之攸歸,幡然悔悟,即刻開城納降,則富貴可保,宗廟得存,猶未晚也。”
他的聲調始終平穩:
“若梁主執迷不悟,猶自困守孤城,待朕親率虎賁之士,叩響其宮門之時……”
高歡緩緩轉過身:
“那所見之景,恐怕就不是彼一心向佛之人,所愿聞,所愿見的了!到時他一生修行化作飛灰,朕也實不愿見此?!?/p>
彭樂深吸一口氣,用力抱拳:
“末將領旨!必使城內每一個守卒,都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建康臺城,太極東堂。
濃郁的檀香幾乎凝成實質,木魚敲擊聲有一下沒一下。蕭衍趺坐于金絲蒲團之上,一身素色僧袍,雙目緊閉,手中那串溫潤如玉的迦南香佛珠在枯瘦的指間緩緩捻動。
嘴唇無聲地翕張,默念著經文。
“陛下!陛下!禍事了!禍事了!”
來人是中書舍人朱異。他官袍凌亂,冠冕歪斜,平日里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涕淚橫流,混合著塵土與汗水,顯得狼狽不堪。他幾乎是匍匐著爬了過來,直到離那蒲團上的身影幾步遠的地方,才力竭般癱倒在地。
身后還跟著幾個面無人色的重臣,個個腳步踉蹌。
蕭衍捻動佛珠的手指驟然一僵。
“陛下!鐘山……鐘山!”
朱異涕淚橫流:
“夏主高歡……他親登鐘山!立起了玄金大纛!漫山遍野點起了大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照得整個建康城亮如白晝啊陛下!
現下城中人心大亂!徹底亂了!禁軍彈壓不住,市井坊間,街頭巷尾,到處都在傳‘真龍已臨鐘山’!流言洶洶,不可遏制了啊陛下!臣……臣罪該萬死!”
蒲團上,一直閉目捻著佛珠的蕭衍,手指猛地僵住。
隨后,他驟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睿智、如今卻已渾濁不堪的眼眸里,先是空洞,隨即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難以置信充斥。
他失神地喃喃:
“他是真龍?”說著,他緩緩轉過頭,望向朱異,眼神沒有焦點,仿佛在詢問,又仿佛在自語:
“北邊的胡虜是真命天子?”
下一刻,空洞的眼神驟然收縮,一股混合著瘋狂與絕望的厲光猛地爆射出來!他枯瘦的身體里不知從何處涌出一股垂死野獸般的力量,猛地從蒲團上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又因虛弱和激動而踉蹌了一下,只得用一只手死死撐住地面,另一只手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朱異,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歇斯底里起來:
“朕!朕才是天子!朕才是受命于天的真龍天子?。 ?/p>
他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朕禮佛幾十載!廣建佛寺,度僧無數!朕三次舍身同泰寺,群臣耗費巨萬才將朕贖回!朕放下朝政,潛心注經,日誦佛號千百遍!朕將一切都供奉給了佛祖!心無旁騖,虔誠至極!為何?!你告訴朕這是為何?!
佛祖為何不佑朕?!為何不顯圣靈?!為何要如此待朕!為何要如此待朕的江山!”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隨后,他猛地扭過頭,那只撐在地上的手也抬了起來,指向佛堂中央那尊在搖曳燈下依舊寶相莊嚴、沉默垂眸的金身巨像。
他枯枝般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臉上的皺紋扭曲猙獰:
“是你!是你負了朕!朕把江山社稷的賦稅,把朕的帝王之尊,把朕的畢生心血都給了你!朕為你耗盡了一切!你為何不睜眼看看!為何不顯靈!為何不降下天雷地火,誅滅那北地來的惡獠?!為何不讓他軍中生瘟,馬前暴卒?!為何……”
支撐他的那股瘋狂憤怒來得快,去得也快。吼聲未落,巨大的眩暈和冰冷徹骨的無力感便瞬間將他淹沒。
“呃……”蕭衍身體猛地一晃,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他像一個被剪斷了線的破敗木偶,頹然向后癱軟下去。侍立多年的老宦官眼疾手快,用自己佝僂的身體死死頂住他下滑的身軀。
“陛……陛下!”
蕭衍卻仿佛沒有聽見,渾濁的雙眸徹底失去了焦距,呆呆地望著藻井中央垂下的、鑲嵌著無數珍寶的蓮花燈。
嘴唇哆嗦著,反復呢喃著同一句話:
“勤王之師……勤王之師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