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廳內的笑聲便淡了幾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謝堯身上,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思。
謝堯聞言,當即撇了撇嘴:“提他作甚?前幾日在泠音閣樓,為了個唱曲的歌姬,他竟與我紅了臉,險些還對我動手了,我才不請他。”
眾人頓時了然,相視一眼,眼底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在座的誰沒去過那風月場所?
為了個美人爭風吃醋,也是常有的事。
說笑間,便有人提議去投壺。
謝堯欣然應允,親自拿起一支雕翎箭,笑道:“今日誰若能投中十支,小弟便將這枚和田玉棋子相贈。”
謝堯指了指棋桌上的玉盒,語氣里帶著幾分風流意氣。
眾人聞言,都來了興致。
吏部尚書的公子率先上前,挽起衣袖,凝神屏氣,一箭投出,正中壺口,引得滿堂喝彩。
那邊棋桌旁,沈子瑜和另外一個公子已對弈起來。
謝堯踱過去看了半晌,見沈子瑜落子猶豫,當即便挑眉笑道:“兄臺此子,不如落在天元,可破對方的金角銀邊。”
沈子瑜沒有理他。
謝堯見狀,也不惱,只轉身去了別處,與旁人談笑風生。
等到謝堯走開后,沈子瑜想了想,又依言落子,果然局勢逆轉,不由心中暗驚,對謝堯有些刮目相看了。
原本以為只是個紈绔而已,沒想到竟有這般敏銳的棋力,于棋局瞬息萬變之間,一眼便看破了關鍵。
謝堯眼波流轉間,瞥見廊下立著幾個捧著瓜果的小丫鬟,個個都是眉清目秀,卻只是淡淡掃過。
安寧公主帶著謝意華和二房等人,先到正廳上了香,祭拜了牛郎織女,便移步到沁芳亭歇著。
丫鬟們奉上剛沏好的茶水,又端來一碟碟精致的點心,有玫瑰酥、桂花糕,還有剛蒸好的荷葉包。
安寧公主掃了一眼眾人,笑道:“今年這乞巧,倒比往年熱鬧些。”
王氏忙笑著應道:“可不是,玉嬌預備了一幅蘇繡的雙星相會圖,針腳十分細密,還有瑟瑟,親手做了一些糕點,模樣別致得很。”
聽到姜瑟瑟,安寧公主不由淡淡地掃了姜瑟瑟一眼。
話音落,早有丫鬟上前,將那盤雪媚娘端至安寧公主面前。
安寧公主垂眸看去,見那點心外皮瑩潤似玉,倒比尋常糕點多了幾分巧思。
姜瑟瑟道:“此名雪媚娘,裹了清甜的果餡,算不上什么稀罕手藝,只是圖個新鮮,請大夫人品鑒。”
姜瑟瑟低頭垂眸,語氣謙和,面上不見半分張揚。
原本安寧公主是對姜瑟瑟有誤會,誤會這個孤女貪慕虛榮,對身份沒有一點自知之明,想要勾引自已的兒子。
但既然謝玦都說清楚了,誤會解除,安寧公主便也不再像之前一樣惱怒。
安寧公主看了姜瑟瑟一眼,命丫鬟取了銀簪,挑開一枚,內里淡粉色的蜜桃餡裹著綿密奶香,清甜的果香混著奶香撲面而來。
安寧公主淺嘗一口,冰涼軟糯的外皮在口中化開,甜而不膩,果香清甜,奶香醇厚。
雖是嘗遍珍饈,但這般新奇清甜的滋味,倒真是頭一回。
安寧公主道:“這吃食做法別致,倒是難得的巧思。”
不過一句淡淡的夸贊,亭內眾人神色已是各異。
孫姨娘坐在一旁,見狀頓時喜上眉梢,眉眼彎起,忙不迭替姜瑟瑟謝恩:“謝大夫人夸贊,瑟瑟這孩子素來心細,能入大夫人的眼,是她的福氣。”
姜瑟瑟也笑道:“多謝大夫人夸獎。”
話音未落,謝玉嬌坐在對面,望著那盤雪媚娘,嘴角忍不住一撇。
姜瑟瑟不過做了個點心,竟能得安寧公主親口夸贊,憑什么?
謝意華垂著眸,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只在聽見母親夸贊時,悄然抿了抿唇,指節微微蜷縮。
安寧公主吩咐身側的錢嬤嬤:“既這般巧思,便賞姜小姐一支赤金鑲南珠的簪子,再賜兩匹杭綢,一盒御制的桂花香膏吧。”
姜瑟瑟連忙上前兩步,盈盈福身道:“謝大夫人賞賜。”
少女脊背挺直,姿態從容,不見半分諂媚,恰如其分的恭順,反倒令安寧公主又訝異地看了她一眼。
十多年前,后宮之中,有個寵冠六宮的美人。
一顰一笑皆帶著入骨的風華,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便是身為女子,見慣了后宮絕色的安寧公主,也打心底里喜歡她,總愛往她的宮殿里跑,聽她撫琴,同她閑話,喜歡她身上那份溫柔又堅韌的氣韻。
彼時皇帝寵她寵到了什么程度,安寧公主也不好描述,但皇兄看她的那種眼神,她從來沒見過。
此后也再未見過。
安寧公主毫不懷疑,如果她死了,皇帝一定會要所有人都給她陪葬。
果然她死的那一年,是近些來,人死得最多的一年。
論起數目,自然比不得打仗時,可死的那些人,卻個個都不是平頭百姓可比。
后宮里曾苛待過她的妃嬪,前朝里對她嚼舌根的官員,連帶著其親眷宗族,皆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抄家流放者不計其數。
那場禍事,還是由皇后起頭的,她離世的同日,皇后也被賜下毒酒,隨她一起去了。
往事翻涌,心口澀然。安寧公主回過神時,目光依舊落在姜瑟瑟身上,眸底的怔忡漸漸斂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凝。
眼前這少女,不過是個鄉下來的孤女,眉眼間雖與那人有幾分隱約的神似,卻終究不是她。
可眉眼間的相似,那份骨子里的清挺,竟那般相似,恍若隔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