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堡的府邸。
這里沒有新京泥土草木的清新,空氣里灌滿了咸到發(fā)苦的海風,還有石頭的冰冷。
墻上空空蕩蕩,無字無畫,只用粗大的鐵釘,釘住了一張地中海的紙質地圖。
那便是地中海,一片被犬牙交錯的陸地包圍的海域,并且只有一個出入口。
常凱勝,永樂堡的守備將軍,自從被朱高煦留在了這里駐守他一直留在這里,海風吹拂下讓他看上去顯得蒼老。
他伸出他的手,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
“殿下,看這兒?!?/p>
他的嗓音也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糲、沉悶。
“這就是地中海。咱們腳下,是它的大門。一腳踏進去,就是另一個世界了?!?/p>
朱瞻壑的視線隨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游走,那些扭曲的海岸線和陌生的地名,讓他腦子一陣發(fā)懵。這跟他從小在輿圖上看到的“天朝上國,四方來儀”的景象,沒有一處對得上。
“我在這兒待了快一年,不操練的時候,就找那些過路的船長打聽這片海里的故事以及歷史。我跟您說,這地方的玩法,跟咱們中原幾千年的路子,完全是反過來的?!背P勝咧嘴一笑。
“哦?”朱瞻壑的興致被勾了起來,“怎么個反過來法?”
“這片海,在咱們漢朝那會兒,也闊過。人家也搞大一統(tǒng),叫什么……羅馬。牛氣得很,把這地中海當成自家的內海,四面沿海的陸地都是這個帝國的領土。”
常凱勝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大圈,把整個地中海都圈了進去。
“可到了咱們兩晉南北朝那會兒,怪事來了。您猜怎么著?他們一個皇帝,嫌地盤太大管不過來,一拍腦袋,干脆就設了四個皇帝!”
朱瞻壑的眉毛猛地一跳,脫口而出:“四個皇帝?!”
他腦子里“轟”的一聲,閃過的全是春秋戰(zhàn)國、五胡亂華的混亂場面。一個國家,怎么能容得下四個天子?那不打出狗腦子來才怪!
“他們瘋了?這不是明擺著讓國家四分五裂,自相殘殺嗎?”
“哈哈哈!”常凱勝放聲大笑,笑得那道傷疤都在抖,“殿下,您這話問到點子上了!我剛聽說的時候,也跟您一個想法。咱們那兒,龍椅上只能坐一個,亂世之中大家都爭搶著這唯一一個皇帝的位置。可人家不!人家正兒八經搞了倆正皇帝,再配倆副皇帝,副皇帝就稱作‘共治皇帝’,分東西兩邊,一個皇帝和他的共治皇帝管理西邊的領土,另一個皇帝和他的共治皇帝管理東方的領土。”
朱瞻壑徹底聽傻了。他從小到大的知識中只有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皇帝的規(guī)律,再多就是亂世。這種主動把權力掰成幾塊的做法,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不叫治理,這叫自掘墳墓!
“結果呢?”他急著追問,“想必是打得血流成河,最后只剩下一個贏家?”
“要是那樣,反倒簡單了。”常凱勝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沒了,換上了一副看傻子似的嘲諷,“人家這么一分,就再也沒合起來過。西邊那個,沒撐多久,就被北邊來的蠻子給平了。跟咱們五胡亂華那陣子差不多??稍蹅兒髞沓隽藗€隋文帝,把天下又捏成了一整塊。他們這兒呢,那些蠻子把西羅馬拆了,就各占山頭,自己當王。碎了一千多年,到現在還是一地雞毛。最多有一些接近統(tǒng)一的大帝,但是蠻族大帝死后將他的土地一分為三,繼續(xù)分裂?!?/p>
他的手指劃過地圖的西半邊,法蘭西、卡斯蒂利亞、阿拉貢……密密麻麻的國名擠作一團。
“至于東邊那個,”常凱勝的手指移到地圖的另一端,點在一個被一個稱作奧斯曼的國家包圍的城市上,“它倒是活下來了,一直活到今天。都城就是君士坦丁堡。您這次要去的地方。”
“可活得也不怎么樣。一千年打下來,皇帝換了一茬又一茬,地盤越打越小。如今就剩下這么個光桿都城,和周邊一點點地。說句不好聽的,風大點都能給吹滅了?!?/p>
朱瞻壑看著那個被標注為“君士坦丁堡”的點,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一個曾經橫跨大陸的龐然大物,如今只剩下一個茍延殘喘的孤城。
“最絕的,還不是被外人打?!背P勝的語氣變得愈發(fā)古怪,“大概兩百年前,西邊這幫信同一個神的家伙,喊著要去打異教徒,搞什么‘圣戰(zhàn)’。結果呢,半路上被一個專做買賣的商人國家給忽悠瘸了,掉過頭來,把自己東邊的親兄弟,這個東羅馬帝國的首都,給洗劫了一遍!”
“什么?”朱瞻壑這次是真站不住了,手下意識地扶住了桌子,“信同一個神,還打對方的首都?就為了錢?”
“對,就為了錢?!背P勝一字一頓,“人家還洗劫了這個古老的城市,都是基督徒本來應該可以一起對抗異教徒的人,卻互相打起來了。殿下,您明白了嗎?這片地方,沒有咱們那種‘同文同種’的念想,因此他們的國家越分越細,互相亂戰(zhàn)?!?/p>
朱瞻壑久久沒有說話。
他感覺自己過去十七年建立起來的整個世界,正在被常凱勝這粗糲的話語,一塊一塊地敲碎。分封、背叛、為了金錢和虛無縹緲的信仰自相殘殺……這片土地的歷史,混亂、血腥,且毫無道理可講。
“這里的歷史,比您想的要深得多。”常凱勝看著陷入沉思的年輕太子,聲音壓低了,“殿下,您這次來,不只是為了娶個公主。您父王派您來,是讓您親眼看看,咱們未來的敵人和朋友,到底是一群什么樣的樣子?!?/p>
良久,朱瞻壑才抬起頭。他強迫自己消化著這些顛覆性的東西,緩緩開口:“那么……我該從哪里開始?”
“先去看看那個帝國的根兒?!背P勝的手指,移到了亞平寧半島的中央,重重地戳在一個城市上。
“羅馬?!?/p>
“這個羅馬帝國最初的都城。雖然帝國的心臟早就搬到了君士坦丁堡,但‘羅馬’這個名字,在這片土地上,分量依然極重。現在,那里被教宗占著。您是來自東方帝國的皇子,從遙遠的東方來,在他們眼里,您代表著神秘的財富和強大的武力,他們對你十分歡迎?!?/p>
常凱勝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
“去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斷壁殘垣。您就會明白,您父王為什么要您娶一個亡國公主,為什么要費盡心機,去爭那個‘羅馬’的名分。”
“我明白了?!敝煺佰贮c了點頭。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壓在了他的肩上。他此行的目的,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和殘酷。
“多謝將軍指點。我休整幾日,便啟程前往羅馬。”
“殿下客氣。”常凱勝直起身子,“不過,丑話說在前頭。這地中海,可不是太平地。南邊那些信真主的巴巴里海盜,比東海的倭寇還兇。他們可不管你是什么皇子,在他們眼里,您的船隊就是一座會移動的金山?!?/p>
“我知道了?!敝煺佰值哪樕?,已經褪去了最后一絲少年的青澀。
幾天后,艦隊再次起航。
常凱勝站在永樂堡最高的箭樓上,看著那三十艘巨艦組成的龐大艦隊,緩緩駛向地中海深處。海風吹動著他身后那面“雙頭鷹日月龍旗”,發(fā)出獵獵的聲響。
他心里嘀咕著,那位遠在新大陸的監(jiān)國太子,真是好大的手筆,好狠的心腸。
竟然真的把自己的親生兒子,當成一顆棋子,就這么扔進了歐羅巴這個血腥的棋盤里。
這盤棋,要是下好了,大秦將得到一個撬動整個舊世界的支點。
可要是下砸了……這位年輕的太子,恐怕就要連人帶骨頭,被那些豺狼啃得一干二凈。
……
旗艦船艙內,朱瞻壑召集了使團的核心成員。副使,幾名偽裝成“通事”的情報主官,以及衛(wèi)隊的青年軍官。
一張剛剛從常凱勝那里獲得的、更為精細的地中海地圖鋪在桌上。
“諸位,計劃有變?!?/p>
眾人神情一凜。
“原計劃,我們直撲君士坦丁堡。但現在,我決定,先去羅馬?!?/p>
他將一枚代表旗艦的棋子,重重地按在了“羅馬”的位置上。
“此行,不只是給教宗送禮,而是要去挖他們的底?!敝煺佰值囊暰€掃過那幾名情報主官,“我要你們在抵達羅馬之前,就給我弄清楚,現在教廷里誰說了算?哪幾個家族是教皇的錢袋子?他們和威尼斯、熱那亞那些商人是什么關系?和法蘭西、神圣羅馬帝國又有什么齷齪?”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冰冷。
“到了羅馬,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釘子給我楔進去。我要一張活的地圖,一張標明了所有權力、財富和欲望流向的地圖!”
他不再是那個在父親面前恭敬聆聽的兒子,而是開始學著像他父親一樣,發(fā)號施令。
“是!”幾名情報主官低聲應諾。
“另外,”朱瞻壑看向衛(wèi)隊軍官,“傳我的命令,從現在起,艦隊進入防備。所有火炮都準備好。所有戰(zhàn)斗人員,衣不解甲,刀不離身。告訴弟兄們,我們已經進了狼窩,任何一點松懈,都可能讓我們葬身魚腹。”
“末將遵命!”
散會后,朱瞻壑獨自一人留在船艙。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名為“羅馬”的城市,又看了看遙遠的“君士坦丁堡”。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
“你不僅是大秦,你還是刀?!?/p>
現在,這把刀,要第一次嘗試著自己去尋找下刀的地方了。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一種混雜著恐懼、興奮和決絕的奇特感覺,在他胸中激蕩。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