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東向來如此，除了工作之外，他都很尊重葉安妮的意見，只要不涉及原則問題，秦云東都會盡量取悅葉安妮。
這就是他的家庭和諧秘籍。
葉安妮笑嘻嘻地催促秦云東再和苗英杰談一談，只要苗英杰肯答應處一處，她才能說服何曉倩。
“好吧，我這就給苗英杰打電話，但是要躲開何曉倩，避免她聽到后尷尬。”
秦云東答應了，起身走進書房。
他拿出手機剛撥了一個號，沒想到一個陌生號碼就打進來電話。
秦云東雖然沒有把手機號記入通訊錄，但知道這個號碼的主人是省城副市長屠明哲。
屠明哲曾經是秦云東在黨校學習時的同學，兩人的關系也很好，經常互相聯系。
“老屠，祝賀省城啊，我看到最新數據，你們的GDP增長率超過百分之二十，這是了不得的成績。”
秦云東笑著和他打招呼。
不料屠明哲唉聲嘆氣，似乎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云東，你就別挖苦我們了。別人不知道，你怎么會不清楚省城GDP是怎么來的嗎。省城的金融杠桿已經加到百分之三十七，如此下去如何得了。”
屠明哲抱怨說，省城的銀行將房地產抵押貸款視為優質資產，開發貸占比長期超過百分之二十五。現在改貨幣化安置政策通過抵押補充貸款向市場注入大筆流動性資金，直接推高了省城的房價。
他對此憂心忡忡，照此發展下去，“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夢想終將化作泡影。
因為他涉及的都是關于省城的牢騷，秦云東不好做出回應，只能轉移話題問他此時打電話有什么事。
屠明哲更加來氣，直接回答：“今天下午白國昌市長開會，一直到七點才結束，我已經出離憤怒，但又無力改變什么，只能找你訴訴苦，要不然就會憋屈死。”
秦云東并不想牽扯省城內部矛盾，但屠明哲是同學好友，不聽他宣泄也不合適。
他只能告誡屠明哲，談話可以，但如果涉及到省城敏感話題，還需要屠明哲考慮清楚后果再說。
“云東，我沒啥考慮的，說不說都一樣，反正我早晚都是要被拿下，已經無所謂了。”
據屠明哲說，白國昌在會議上提出第四季度GDP增幅要達到百分之一百五十八的目標。
為此，白國昌采取“月度考核+季度調度”制度，對未達標單位實施三色預警——藍牌督導、黃牌警告、紅牌問責。
白國昌當眾宣稱，指標完成情況與干部任免直接掛鉤，季度未達標單位負責人就地免職。
“云東，你來說句公道話，GDP增幅要達到158%，這是人能干出的活嗎？伍東的心腹愛將就算完不成也能保住位子，像我這樣沒有背景，不拉幫結派的干部，不就是他要清洗的對象嗎？”
屠明哲忿忿不平地大倒苦水。
秦云東聽罷也很吃驚。
省城拿什么實現第四季度GDP翻一倍半增長，白國昌難道瘋了嗎？
如果是貧困地區經過大量注資，因為的起點很低，實現短時間內翻番的目標還說得過去。
但省城也是具有一定實力的城市，平時想超過百分之八都很難，現在卻定了這么一個駭人的目標，實在不可理喻。
“老屠，白國昌解釋過他打算怎么實現自己的目標嗎？”
秦云東還幻想白國昌大概有什么超大型項目要公布，用大項目來拉動GDP。
屠明哲卻更加牢騷滿腹。
他說白國昌并沒有什么項目，而是直接把GDP目標進行層層分解，蠻橫地要求各個單位自己發動聰明才智完成。
如果誰完成不了，那就是能力問題，肯定會被替換掉。
秦云東也有些看不懂白國昌這樣的迷之操作。
強行分解任務指標不難，但各單位的資源還是以前的水平，又能拿什么來完成指標。
既然大家都完不成，白國昌強行攤派又有什么意義？
但是轉念一想，秦云東很快就明白了白國昌的用意，不由皺緊了眉頭。
秦云東的沉默讓屠明哲著急，他一再催促秦云東替他出主意怎么能擺脫困境。
“老屠，我可以保證，你誤會白國昌的意思了，他設計出這么高的GDP目標，不是針對你。”
秦云東說完又深深嘆口氣。
“他不是針對我，怎么會搞一個半吊子任務目標呢？”
“我不知道白國昌是怎么想的，但我推測，很大概率是他想在年度GDP統計時能超過臨江市的GDP總量，從而拿到全省第一經濟城市的稱號。”
秦云東已經簡單計算出省城GDP達到1.5倍增長的總量，正好可以超過臨江市。
因此他確定白國昌就是奔著這個目的才提出離譜的目標。
“云東，就算他是為了爭頭牌出風頭，但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褲衩，省城根本不具備這么高增長的能力，總不能請神仙幫忙，憑空變出GDP吧？”
屠明哲還是搞不懂其中的含義，繼續一頭火的發著牢騷。
“你猜對了一半，白國昌就是要憑空變出GDP，但他不是靠神仙，而是靠你們。”
秦云東平靜地回答。
屠明哲懵了，他沉默了半分鐘才請秦云東給他具體講解一下。
“很簡單，你設想一下，如果任務分解到你身上，你知道完不成任務但又必須向上級交代，最快的辦法應該做呢？”
秦云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通過反問讓屠明哲自己得到答案。
屠明哲也是個聰明人，他又想了一分鐘忽然驚叫道：
“我明白了，白國昌這是要迫使基層通過虛報數據保烏紗帽啊。”
屠明哲心中暗罵，白國昌真不是東西。
他想通過造假虛增GDP達成目標，但他又不想承擔弄虛作假的責任，所以才會用嚴厲的手段逼著各單位主動注水造假，而他就可以坐享其成。如果出了事，他大可說不知情，讓下屬背黑鍋。
秦云東嘆口氣：“GDP看似復雜，但宏觀看只是一個數字，數字是計算出來的，也可以被人為修改。白國昌就是要讓省城的經濟數字看上去好看，至于是不是能做到，他肯定是不會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