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許清歡剛邁進門檻,就被夾雜著煙草氣的穿堂風,激的打了個噴嚏。
這一聲在這寂靜的雨夜里,聲音特別響。
大堂里,幾雙眼珠子幽幽的,齊刷刷轉了過來。
那是幾桌零散的客人。有的穿著蓑衣,斗笠壓的很低,只露出一截胡茬下巴。
有的做行腳商打扮,腳邊堆著幾個大柳條箱子,正悶頭啃著干饅頭。
被許清歡這一嗓子驚動,這些人只是冷漠的掃了一眼,眼神里沒什么活氣,帶著一種陰冷。
“看什么看!沒見過落湯雞啊?”
李勝一邊哆哆嗦嗦的擰著袖子里的水,一邊兇神惡煞的瞪回去。
雖然他現在這副模樣也沒什么威懾力,頭發貼在頭皮上,衣服還在往下滴水,看著很狼狽。
“行了,別惹事。”
許清歡只覺得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往外冒涼氣。
這鬼天氣真不是人待的,她現在只想趕緊找個地兒坐下,喝口熱乎湯暖和暖和身子。
“客官,里面請——”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柜臺后面鉆出來個羅鍋老頭。
老頭背駝的很厲害,臉快貼到地上了,手里提著把長嘴銅壺,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兩位是避雨?”
老頭的眼珠子在許清歡那身濕透但料子很好的衣服上轉了一圈。
許清歡點了點頭,牙關還在打架。
“來……來壺熱茶,要滾燙的!再隨便上點吃的,只要熱乎就行!”
“好嘞,靠窗還有座,二位慢坐。”
老頭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張方桌。
那位置緊挨著一扇半開的窗戶,雖然有點漏風,但也算是這大堂里唯一透氣的地方了。
許清歡也沒挑剔,拎著裙擺就坐了過去。
李勝警惕的環視了一圈,才一屁股坐在許清歡對面,把那把破的只剩骨架的油紙傘往桌邊一靠。
“小姐,這地兒……咋感覺陰森森的?”
李勝壓低了聲音,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我也覺得邪乎。”
許清歡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很黑,雨水砸在窗欞上,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這聽雨軒建在荒郊野外的河岔子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常人誰會大半夜跑這兒來喝茶?
也就是他們這種腦子抽了風,非要半夜出來視察工作的倒霉蛋。
“既來之,則安之吧。”
許清歡嘆了口氣,把凍僵的手指攏在袖子里。
“等雨稍微小點咱們就走,哪怕是爬,我也得爬回留園去。”
這會兒她是真想念那個胖老頭了。
想念留園里燒的很暖的地龍,想念胖劉做的宵夜,甚至想念老爹那充滿銅臭味的嘮叨。
什么流放,什么嶺南荔枝。
在快凍死的時候,都是狗屁。
只要能活著回去,哪怕讓她天天聽老爹吹牛逼,她也認了。
“茶來咯——”
隨著一聲吆喝,那駝背老頭又悄無聲息的飄了過來。
手里的大銅壺微微一傾。
嘩啦一聲。
滾燙的開水沖進粗瓷大碗里,激起一股泛著苦味的熱氣。
那是茶葉沫子被燙熟的味道。
不好聞,但真的很暖和。
“客官慢用。”
老頭放下茶壺,又慢吞吞的轉身走了,那背影看著佝僂又孤寂。
“呼……”
李勝端起茶碗,把臉埋在熱氣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活過來了,這簡直是救命……”
話音未落。
李勝端著茶碗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耳朵動了動。
作為曾經在鏢局里混過飯吃,又在許家當了這么多年護院的練家子,他對某些聲音有著本能的敏感。
哪怕外面雷雨交加,大堂里有人吧唧嘴。
但他還是聽到了。
那是一種很細微又不協調的聲音。
有金屬扣環碰撞的脆響,還有被刻意壓抑的沉重呼吸聲。
李勝那原本還在享受熱氣的眼皮子,猛的掀開了一條縫。
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的掃過隔壁桌那幾個正在啃饅頭的行腳商。
蓑衣下面露出的靴子。
靴底雖然沾了泥,但靴面卻是干凈的黑緞面。
在這泥漿遍地的雨夜里,趕路的行腳商,怎么可能有一雙這么干凈的靴子?
而且……
那幾個人的手。
雖然手里拿著饅頭,但虎口處那層厚厚的老繭,明顯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一股涼氣順著李勝的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比外面的雨水還要冷。
“小姐……”
李勝的聲音壓的很低,低到幾乎只有許清歡能聽見。
他的手已經不動聲色的按向了腰間。
那里藏著一把短刀。
“這茶……好像有點燙嘴,咱們晾涼了再喝,行嗎?”
許清歡正準備端起茶杯的手一頓。
她抬起頭,有些茫然的看著李勝。
“燙嘴?”
她現在巴不得燙死自已好取暖呢。
但當她對上李勝那雙死死盯著自已的眼睛時,心臟猛的漏跳了一拍。
那眼神里不是平日里的憨傻和狗腿。
而是恐懼和警示。
許清歡雖然不會武功,但她在商場上混了這么久,察言觀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李勝在害怕。
他在害怕這間茶樓里的人。
許清歡那顆稍微放松下來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雖然還捧著茶杯,但指尖已經開始不受控制的發顫。
這哪里是茶樓?
這分明就是個閻羅殿!
咕咚。
許清歡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
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的、一點一點的把茶杯往嘴邊送,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內心的驚慌。
她在思考對策。
跑?
往哪跑?
外面是大雨,里面是不知道什么路數的鬼。
就在這一瞬間。
窗外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閃電,將天地照的慘白一片。
緊接著。
嗖的一聲!
一聲尖銳的嘯叫聲撕開了雨夜的嘈雜,那是某種高速飛行的利器劃破空氣時發出的聲音。
許清歡還沒來得及反應。
只覺得耳畔一陣疾風掠過,幾縷鬢角的碎發被勁風削斷,飄落在眼前。
噗嗤!
一聲悶響,是利器入肉的聲音。
坐在許清歡斜后方,那個剛才還在低頭啃饅頭、正準備起身結賬的行商。
連哼都沒哼一聲。
整個人被一股巨力猛的往后一推。
一支弩箭從他的后頸貫入,前喉穿出。
箭尖帶著一蓬血霧,還在微微顫動。
那行商瞪大了眼睛,嘴里發出一陣荷荷的怪聲,身子晃了晃。
然后。
砰的一聲!
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死不瞑目。
時間在這一刻暫停了。
大堂里的空氣凝固了。
就連外面的雷聲似乎都遠去了。
許清歡呆呆的坐在那里,手里還捧著那個茶杯。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快到她的大腦根本來不及處理這突如其來的死亡畫面。
她只看到。
那行商喉嚨里噴涌而出的鮮血,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幾滴滾燙的液體。
不偏不倚。
正正好好落進了她手中的茶盞里。
滴答。
一聲輕微的聲響。
原本清亮的茶湯瞬間被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紅。
那一抹猩紅在熱水中迅速暈染、擴散、綻放。
妖艷致命,又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許清歡低頭,死死盯著杯中的那朵花。
熱氣還在升騰。
混雜著茶香和血腥味直沖鼻腔。
恐懼。
一種源自本能的、瀕死的恐懼,終于沖破了理智,瞬間淹沒了她。
“啊——!!!”
“殺人啦!!!”
大堂里那幾個原本還在裝死人的客人,此刻終于反應過來,發出尖叫,連滾帶爬的往桌子底下鉆。
啪!
許清歡手里的茶盞終于拿不住了。
脫手墜地。
滾燙的茶水混著鮮血,潑灑在她那身裙擺上,綻開朵朵紅梅。
清脆的碎裂聲,預示著這場殺戮的開始。
“動手!”
一聲暴喝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響。
窗外、房梁上,甚至是大堂的角落里。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茶樓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砰!砰!砰!
大門被一股巨力踹開,門板飛出去老遠,砸爛了兩張桌子。
風雨倒灌而入。
十幾條穿著蓑衣、頭戴斗笠的黑衣大漢,提著鋼刀,裹挾著滿身的殺氣沖了進來。
他們根本不理會那些四散奔逃的平民。
那一雙雙隱藏在斗笠下的眼睛,泛著綠光,死死鎖定了坐在窗邊的那個白色身影。
目標明確。
殺意滔天。
為首的一個壯漢身形魁梧,胸口的蓑衣敞開著,露出一大片胸毛和一條黑龍紋身。
正是漕幫的翻江龍,段天德。
他手里提著兩把還在滴水的分水刺,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積水都會被踩的飛濺起來。
許清歡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
在商場上,她見過爾虞我詐,見過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但這種真刀真槍、要把腦袋切下來的場面,她這輩子,哪怕加上上輩子,也沒見過!
這不是什么劫財。
也不是什么山賊。
這就是沖著她來的!
這是一場早已布好的必殺局!
“上面有令。”
段天德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笑的猙獰。
“取許清歡項上人頭!”
“其余人等,擋路者死!”
最后四個字,帶著一股陰風。
“殺!”
十幾個黑衣人齊聲怒吼,舉刀便砍。
刀光映照著窗外的電閃雷鳴,將這茶樓照的亮如白晝。
“小姐快跑!!!”
一聲嘶吼從李勝的胸腔里炸了出來。
這個平日里只會拍馬屁、遇事就慫的狗腿子,此刻卻變了個人。
他雙目赤紅,那張圓潤的臉上滿是決絕。
“起!”
李勝怒吼一聲,雙手扣住那張沉重的八仙桌邊緣。
渾身的青筋暴起,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轟隆一聲!
那張幾百斤重的桌子,竟然被他硬生生掀翻了過來,擋在了許清歡身前。
篤篤篤!
就在桌子豎起的瞬間,又是三支弩箭,帶著嘯叫,深深釘在了桌面上。
箭尾劇烈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若是李勝晚了一秒。
這三支箭現在就已經插在許清歡的腦袋上了!
“走啊!!”
李勝一把拽住嚇傻了的許清歡,用力的把她往柜臺后面的后廚方向拖。
“你祖宗的王八蛋!”
李勝一邊拖,一邊從腰間拔出那把短刀,對著沖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就揮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