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熹微的晨光,透過安置房那扇窗戶,灑落在略顯簡陋卻整潔的床鋪上。
和馬釘同屋的幾位北地漢子早已起身,屋內彌漫著粗布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帶著濃重鄉音的簡短問候。
互相點頭示意后,他們便魚貫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他們是去城墻和公園修建工地幫工的!
盡管領主大人羅恩曾親口許諾,在春季招工正式啟動前,所有從北方苦寒之地逃難至此的人們,即使不參與勞作,每日也能獲得足以果腹的免費食物。
但一種無形的壓力與自覺,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大家都過意不去,紛紛主動在城里找自己能干的活進行幫忙。
白吃白住,不嫌害臊!
誰若真敢整日里空著手閑逛,脊梁骨怕是要被鄰里鄉親的目光戳出洞來!
大家伙兒都憋著一股勁兒,紛紛在朔風城這座給予他們庇護的新家園里,努力尋找著自己能搭把手的地方。
力氣大的去搬磚運石,手腳麻利的幫著清理街道積雪……
哪怕是替修繕房屋的工匠遞塊木頭,心里也踏實些!
馬釘能干的事情不多,他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釘馬掌。
不過朔風城貌似總共也沒有幾匹馬,也用不著他天天給釘馬掌。
所以馬釘這幾個月一直都在忙著上學!
認方塊字,念拗口的發音,是他眼下最重要的“工作”!
他的朋友小克魯茨鼓勵他,說等到開年后可以找份輕松的活計,一邊工作一邊上學。
記得這個“小”朋友明明還沒長大,卻總是一副老成的口吻對他說道:
“馬釘哥,熬過這個冬天,開春城里活計就多了!你先安心學著,到時候找個輕省點的活兒,邊干邊學!等學成了本事,也來考咱政務大廳,跟我一樣穿這身制服,吃公家飯,那才叫出息呢!”
馬釘每次都在一旁靜靜的聽著,憨厚地笑笑,心底也燃起一絲微弱的憧憬。
不過他沒想那么遠,他只想著做好眼前的事情就行了。
現在他的工作就是和另外幾個人一起,照顧那些行動不便的難民……
那些被冰雪女妖奪走了一部分身體的可憐人!
每當想到他們殘缺的肢體和眼中偶爾閃過的絕望,馬釘的心就揪得緊緊的。
派送食物的板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咕?!甭曈蛇h及近,打斷了馬釘的思緒。
派送食物的人來送早餐,熱氣騰騰的蒸籠揭開,誘人的麥香和肉香瞬間彌漫開來。
馬釘連忙上前搭手,幫著分發起來。
早餐是兩個包子,一個肉包一個素包。
早餐是兩個拳頭大的包子。
一個鼓囊囊的是剁得細碎、浸透油脂的肉餡;另一個則是清香的素菜餡!
這分量,對于經歷過北地饑荒、常常食不果腹的馬釘來說,已是天大的滿足。
就算吃不飽也沒事,中午還有一頓。
在朔風城一天可以吃三頓,馬釘都長胖一圈了。
他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地將兩個包子塞進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隨手抹了抹嘴邊的油漬,便大步走向安置房深處的一個房間,敲了敲門。
他停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在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里面很快傳出一個爽朗的聲音。
“是馬釘嗎?快進來吧!”
聲音里帶著熟悉的親切。
馬釘應聲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還有那把特殊的椅子。
床上,一個身材原本應該十分魁梧的中年男人——西姆大叔,看到他臉上露出笑容,正努力用手臂支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馬釘連忙跑過去,扶著中年男人坐起來。
“西姆大叔,今天外頭天氣真不賴,太陽暖烘烘的,一點風都沒有,”
馬釘一邊整理著枕頭,一邊語氣輕快地說道。
“我推您出去走……”
“今天天氣不錯,我帶你出去走!”
馬釘話還沒說完,看到中年男人臉色一變,很快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改口道:
“……哦不,我是說,推您出去逛逛,透透氣!老悶在屋里也不好,看看外面樹都抽芽了,可精神了!”
西姆垂下眼瞼,沉默了一小會兒,再抬起頭時,臉上已強行擠出一個寬慰馬釘的笑容。
但是他的笑容里藏著難以言說的苦澀和無奈,他點點頭,聲音低沉:
“好啊……出去……出去逛逛也好!”
馬釘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轉過身,穩穩地背起西姆從床上下來,讓他坐到一把奇怪的椅子上。
這椅子是領主大人特別吩咐城里的能工巧匠,為西姆這樣的傷員打造的。
它比普通椅子高一些,左右兩側各裝著一個堅固的木輪,后面還有個方便推動的把手。
有了它,西姆至少能被人推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因為西姆……在冰雪中被凍壞了雙腿,為了救他的命,朔風城的醫生只能鋸掉了他的雙腿!
所以西姆大叔永遠都很難依靠自己來行動了……
馬釘小心推著西姆下樓,來到城里。
好在朔風城的街道平整,去哪都很方便。
已經挺長時間沒有下雪了,屋頂上和街道兩邊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冰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
那些沉寂了整整一個冬天的花草樹木,也隱隱開始抽出嫩綠的枝丫!
一切都給人一種充滿朝氣,生機勃勃的感覺。
西姆卻對這些景象并不怎么喜歡,他對馬釘說:
“馬釘,麻煩你推我去城墻邊上看看!”
“好的西姆大叔?!?/p>
馬釘推著西姆來到南面的城墻邊。
一個冬天的時間,雖然工程緩慢,但也一環外城也修建得頗具規模了,不少房子都在建造當中。
眾多的工人、泥匠、石匠在上面忙碌著,大家一塊干活,偶爾說幾句談笑的話,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馬釘看到西姆臉上露出濃濃的羨慕之色,兩只手緊緊抓著輪椅的扶手,手上的青筋都暴突出來了。
馬釘完全理解這份痛苦!
失去雙腿,對于一個曾經頂天立地的漢子來說,不僅僅是身體的殘缺,更是精神支柱的崩塌。
即便能活下來,在世人眼中,在很多時候在自我認知里,也成了一個“廢人”。
雖然小克魯茨之前也寬慰過西姆大叔,說城里的制衣工坊還缺人手。
那邊的活計主要是坐著縫紉裁剪,幾乎不需要走動,西姆大叔完全可以勝任。
但馬釘知道,對于習慣了力量與勞作的西姆來說,那終究是退而求其次的無奈選擇!
馬釘嘴笨,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西姆,只能陪著他一起沉默。
兩人靜靜看了一會兒,西姆開口道:“馬釘,推我回去吧!”
“嗯好……”
馬釘悶悶地應了一聲,然后準備推著西姆大叔回安置房休息。
忽然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飛快地跑過來。
“西姆,馬釘……哎呦……可算找著你們了!你倆……你倆咋跑這兒來了?讓我這一頓好找!”
來人也是同住安置房的北地難民,名叫喬德,此刻他跑得滿頭大汗,臉頰通紅。
他扶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的。
“喬德大叔,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嗎?”
馬釘好奇地詢問,喬德大叔跟馬釘他們住在同一棟安置房內,彼此之間都熟悉。
喬德一臉欣喜地說道:“好事!天大的好事!快!快跟我走!領主大人!領主大人要見西姆!”
他特意加重了“領主大人”幾個字,然后指向西姆,幾乎是吼出來的:
“說是……說是領主大人有辦法!有辦法讓西姆重新站起來!”
“什么?!”
馬釘睜大了眼睛。
西姆更是一激動雙臂撐著輪椅的扶手,差點沒從輪椅上跳起來。
“你說的……是真的嗎?”
西姆顫抖著開口道。
“別這么說嘛,我能拿這么大的事情開玩笑嗎?”
喬德的語速極快,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說道:
“多娜你知道的吧,她跟你一樣,雙腿之前因為嚴寒的緣故被截肢了?!?/p>
“就在剛剛,我親眼看著領主大人的人給她裝上了兩條假腿,然后她自個兒從輪椅上站起來了!”
“神跡!簡直是神跡!好些人都看哭了!”
西姆頓時激動起來,瘋狂催促馬釘。
“馬釘,快快,推我過去!”
“哦哦!”
馬釘也一臉的激動和喜悅。
“領主大人他們現在在哪?”
“在中心廣場那邊。”
馬釘很快推著西姆來到中央廣場邊上,這邊圍聚著不少人,時不時有激動和狂喜的聲音響起。
“西姆來了!西姆來了!”
西姆的到來吸引許多人朝這邊看來。
馬釘看到一個俊美尊貴的年輕人和另外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人走過來。
“領主大人!”
馬釘和西姆看到羅恩,都激動得難以自持。
西姆掙扎著想要在輪椅上躬身行禮,馬釘也下意識地要跪下,卻被羅恩微笑著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禮?!?/p>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德萊厄斯,目光落在西姆空蕩蕩的褲管上,聲音清晰的陳述道:
“德萊厄斯,這位是西姆,也是我們英勇的北地子民,在寒潮中失去了雙腿!”
德萊厄斯微微頷首,隨即從空間儲物戒指中拿出兩條通體黝黑,有著許多齒輪還有魔法符文的假腿肢。
“初次安裝嵌合,身體接駁時可能會有短暫的刺麻或疼痛感,你需要忍耐一下!”
德萊厄斯對西姆說道。
西姆仰望著這位神秘的法師大人,又看看那兩條仿佛蘊藏著新生的機械造物,點點頭,神情有些緊張。
“我……我能忍!大人……您……您盡管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