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人王命……”
敖廣死死地盯著水鏡中入木三分的字跡。
“好好好!真是好極了!”
他怒極反笑,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
平日里用來把玩玉如意的龍爪,此刻用力握緊,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堅硬的龍鱗與鋒利的利爪相互摩擦,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
“本王還沒去追究這帝辛的無禮,沒去計較他廢黜香火的狂妄……”
“他倒是先下手為強,把刀架到我龍族的脖子上了,是吧?!”
敖廣龍須飛舞,渾身氣勢暴漲,震得周圍的海水都在沸騰。
他恨不得現在就化作真龍之身,沖破海面,飛到朝歌城去!
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帝辛從王座上拉下來,狠狠地暴揍一頓,然后按著他的腦袋,讓他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這么多年來,究竟是誰在兢兢業業地為人族控風雨、調天時、保豐收!
他龍族這么多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結果呢?
反而被他歸咎到了吃人的野神行列里,成了伐山破廟的對象?!
這時候。
一旁的龍母看出了敖廣已經在爆發的邊緣。
她眼神示意遠處已經被嚇得瑟瑟發抖的侍女上前。
龍母伸出手,一道柔和的水系法力涌出,溫養著稚童焦黑的身軀,令他緩緩陷入了沉睡。
隨后,她小心翼翼地將稚童交給侍女,示意她帶下去好生照料。
隨著侍女抱著龍孫離開,大殿內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龍母這才緩步上前,走到暴怒的敖廣身旁。
她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搭在敖廣顫抖的肩膀上,冷靜而輕柔地說道。
“夫君,息怒。”
“你仔細看看那水鏡中的景象。”
“字跡雖狂,但筆力虛浮,神像雖毀,但手段粗糙……”
“這不像是聞仲那種大修行者的手筆。”
“反倒更像是……一群被煽動了的凡人,拿著鋤頭棍棒做出來的。”
“哼!”
敖廣冷哼一聲,眼神之中的殺意卻并未減少分毫。
“我又如何能不知曉?”
“聞仲若是出手,這座廟早就化成灰了,哪還會留下這些殘垣斷壁?”
“可……”
敖廣猛地一揮袖袍,掀起一陣狂風,吹得殿內那些價值連城的珊瑚燈飾“嘩嘩作響”,搖搖欲墜。
“不管這是聞仲干的,還是凡人干的……”
“這背后,皆是人王的手筆!”
“還有那什么狗屁人祖!”
“唉……”
龍母輕輕嘆息一聲。
她知道敖廣說的是事實,但這其中的水太深了。
她雙手搭在敖廣肩上,輕輕揉捏著,試圖平復他那躁動的氣血。
“夫君,你要明白。”
“我等龍族如今勢弱,身具孽火、業障,只能依附于大勢生存。”
“如今外有天庭,內有人族。”
“四方混亂,量劫將起……”
“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得萬分小心。”
“千萬不能被人輕易利用了,成了別人手中的刀,或者是……替罪羊。”
一聽到“孽火”、“業障”這幾個字。
敖廣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間佝僂了幾分。
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也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許微弱而無奈的悲涼之意。
“若非我龍族勢弱……”
“若在上古之時,誰敢如此欺我龍族?!”
敖廣心中悲憤交加。
這時候,他感覺到手里多了一抹冰涼的觸感。
低頭看去,只見龍母那只溫潤如玉的手,正緊緊地握著他的龍爪。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
隨后,幽幽嘆息道:
“本王知曉,知曉……”
敖廣眼角余光掃到水鏡里依舊刺眼的殘破畫面。
他猛地一揮手,“嘩啦”一聲,水鏡瞬間破碎,化作一灘毫無意義的海水,灑落一地。
而后,他一臉苦澀地看著龍母,聲音沙啞。
“可是夫人……”
“天庭的旨意,我們拒絕不得。”
“人族人王,又搞什么伐山破廟。”
“我龍族,該如何是好?”
一邊是天庭昊天上帝的旨意。
龍族得聽從天庭命令,才能合理合法,合乎天道的施云布雨。
一邊是人族龐大的數量,天地主角的地位。
龍族幫助人族施云布雨,才能得到龍族所需的龐大香火氣運功德來鎮壓自身孽障,業火。
誰都惹不起,誰都不能得罪。
一時間。
龍宮內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海流涌動的聲音,隱隱傳來。
許久過后。
敖廣低垂著龍首,輕聲喚道:“夫人......”
“嗯?”龍母疑惑地看著他。
“你說——”
敖廣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又有些瘋狂。
“為何……”
“偏偏要我龍族,夾雜其中受這窩囊氣呢?”
龍母瞳孔微怔。
她看著緩緩抬起頭,眸中閃爍著狠辣、復雜、不甘等種種情緒交織的敖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天庭要我龍族不許降雨。”
“人族廢我龍族香火神廟。”
“既如此……”
敖廣面露陰翳。
原本威嚴的臉,此時顯得有些猙獰。
他緊緊咬著牙,一字一頓,惡狠狠地說道。
“何不……”
“叫他們互相斗上一斗?!”
“夫君?!”龍母愣了一瞬,驚呼出聲。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瘋狂的敖廣。
但緊接著,聽到敖廣接下來的話,她徹底定在了原地。
只見敖廣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殿門口,抬眸望向深邃漆黑的龍宮上空。
目光仿佛穿透了萬丈海水,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庭,也望向了繁華喧囂的人族。
“香火,我要!”
“雨,我不降!”
敖廣緩緩低頭,回望著龍母,露出一個平靜笑容。
“命人將這消息,傳出去吧。”
“人族不敬天,不禱香。”
“天……”
“不、許、降、雨!”
……
數日后。陳塘關。
烈日依舊高懸,大地依舊干裂。
龍王神廟前,萬千人族匯聚在一起。
一個個瘦骨嶙峋,嘴唇干裂發白的人族百姓,齊刷刷地跪倒在神廟前的廣場上。
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朝著神廟之中威嚴的神像,不斷磕頭,發出“砰砰”的聲響。
神廟大殿的香爐之中。
插滿了根根一米多高,散發著濃郁香味的巨型燃香。
地面上,更是擺滿了諸多即便是在這大旱之年也顯得極其珍貴的瓜果、肉食,甚至是活禽。
“龍王爺爺……我們錯了……”
“求求您……求求您顯顯靈吧!”
“龍王爺爺,求求您了,是人王不敬天,非是我等不敬啊!”
“我陳塘關世世代代供奉龍王爺爺,求您了!看在我等虔誠的份上,降點雨吧!”
哭喊聲,哀求聲,響徹云霄。
而在這一片悲慘的景象之中。
一個身形佝僂,背上像是背負著什么重物,須發皆白的老者……
在一個頭戴斗笠、遮著面容,卻透過眉眼依稀可見其柔媚風情的少女攙扶下,不急不緩地走在神廟前那擁擠的人群之中。
少女微微抬頭,望向眼前景象。
藏在斗笠下的狐貍眼,露出一抹深深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