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龜甲,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卻又透著一種奇怪的、非金非石的質感。
它靜靜地躺在黑色的鐵盒里,盒內的絲綢墊子,在它旁邊都顯得有些黯淡。
“這是什么?”慕卿潯伸手,想去觸碰。
“別動。”
謝緒凌的聲音不大,卻讓慕卿潯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示意影一將鐵盒放在石桌上,自己則費力地傾身向前,端詳著那塊龜甲。
龜甲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痕,而裂痕之間,刻畫著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那些符號的筆畫扭曲、古老,仿佛蘊含著某種來自遠古洪荒的信息,只是看上一眼,就讓人覺得頭腦發脹。
“這些符文,不是玄天界的文字?!敝x緒凌的眉頭微微皺起,他伸出手指,隔空在那龜甲上方臨摹了幾個符號的形狀。
他如今雖無半點內力,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見識還在。
“我融合《天道真解》時,曾窺見過天地初開的一些殘缺畫面,這些符號,比玄天界的存在,還要古老?!?/p>
影一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寧王府的寶庫里,怎么會有這種東西?”慕卿潯覺得事情不簡單。
一個謀逆的藩王,私藏的寶貝里,竟然有這種連謝緒凌都覺得古老的東西,這太不尋常了。
“李逸和他爹,怕是也不知道這東西的來歷?!敝x緒凌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他們大概只是覺得這玩意兒材質特殊,便當成了寶貝收藏。否則,李逸逃亡的時候,不可能不帶走它?!?/p>
他看向影一。
“發現它的時候,周圍還有什么?”
“回國師大人,這個鐵盒被放置在一個三尺厚的玄鐵保險柜中,柜子藏在寶庫最深處的夾墻里。除了它,里面空無一物。”影一回答得言簡意賅。
“看來,藏東西的人,很清楚它的重要性?!敝x緒凌若有所思。
慕卿潯看著那龜甲,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能毀掉嗎?”她問。
“恐怕不行?!敝x緒凌搖了搖頭,“你看這裂痕,像是被某種極其強大的外力強行震裂的。即便如此,它也只是裂而不碎。想來,憑我們現在的手段,沒辦法傷它分毫。”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有一種感覺,它不僅僅是一塊龜甲那么簡單?!?/p>
他的手指,點在了龜甲中心一個殘缺的符號上。
“它好像……在指引著什么方向。”
慕卿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殘缺的符號,隱約像是一個扭曲的箭頭,箭頭所指的方向,是遙遠的……南方。
南境?
慕卿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南境。
可南境已經平定,趙遠山和李巖的鬧劇也已收場,那里現在是全大周新政推行最順利的地方。
“算了?!敝x緒凌收回目光,蓋上了鐵盒的蓋子,“如今我們都是凡人,想這些也沒用。這東西透著詭異,既然李逸不知道它的用處,想來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什么麻煩?!?/p>
他將鐵盒推給影一。
“把這個,交給墨鳶。讓她用墨家最高等級的防護措施封存起來,慢慢研究。記住,不許任何人直接接觸它?!?/p>
“是。”影一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了。
一場可能席卷天下的風波,就這樣被暫時按了下去。
謝緒凌看著慕卿潯依舊緊鎖的眉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別擔心。天塌下來,有我頂著?!?/p>
他的手還是有些涼,也沒什么力氣,可慕卿忿的心,卻瞬間安定了下來。
“我才不擔心?!彼词治站o他,“現在,該換我來頂著天了。”
她抽回手,將石桌上的一份奏報推到謝緒凌面前。
“看看這個。”
謝緒凌拿起奏報,快速地瀏覽了一遍,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青州女子醫館,一個月內,讓當地新生兒的夭折率,降低了三成?院長叫……周小翠?”
“嗯。”慕卿潯的臉上,終于有了笑模樣,“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在北境戰場上救了魏延一條腿的姑娘。我派她去了青州,沒想到,她做得這么好?!?/p>
“還有這個?!蹦角錆∮诌f過來一份。
“云州知縣佐官,林巧兒,上任兩個月,協助知縣重新清丈田畝三萬頃,查出隱匿人口五千余。如今云州府庫,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稅收?!?/p>
謝緒凌放下奏報,看著慕卿潯,眼中滿是贊許。
“你的女子學院,這是要桃李滿天下了?!?/p>
“這才哪兒到哪兒。”慕卿潯的眼睛里,閃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這還只是第一批畢業生。如今,京城總院,還有各大州府的分院,加起來已經有超過三萬名學員?!?/p>
“我想……”她看著謝緒凌,認真地說道,“光在京城看這些奏報不行。我想親自去下面走走,看看新政到底推行得怎么樣了,看看那些保守的地方,阻力還有多大。也想親眼看看,我教出來的那些姑娘們,到底做出了些什么名堂?!?/p>
“好?!敝x緒凌毫不猶豫地點頭,“京城有我,有內閣,出不了亂子。你想去,就去吧。正好,也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們大周的女戰神,不僅僅只懂得打仗?!?/p>
“誰是女戰神,難聽死了。”慕卿潯嘴上嫌棄,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兩人正商量著巡視的路線和隨行人員,靜姝的身影,快步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的臉色,有些古怪。
“夫人,國師大人?!膘o姝躬身行禮,“宮里,傳來消息了。”
“宮里?”慕卿潯有些意外。
李承澤被打入皇陵后,宮里就成了一潭死水,除了每日內閣送些無關緊要的折子進去批閱,基本沒什么動靜。
“怎么了?”
靜姝抬頭,看了一眼謝緒凌,才開口道:“一個時辰前,太后召集百官,宣布……宣布小皇子李衍,登基為帝了?!?/p>
“小皇子?”謝緒凌的眼睛瞇了起來,“李承澤那個才五歲的兒子?”
“是?!膘o姝點頭,“年號泰安。同時,太后宣布,因皇帝年幼,由她垂簾聽政,輔佐新君?!?/p>
書房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垂簾聽政?”慕卿潯冷笑一聲,“柳家都被抄了,她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后,哪來的膽子?”
先帝的皇后柳氏,在鴻門宴事發后,就被謝緒凌廢黜,打入冷宮。
李承澤倒臺后,后宮群龍無首,慕卿潯忙于北狄戰事,也就沒顧得上理會。
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趁著這個空檔,搞出了這么一出。
“她一個人,自然沒這個膽子。”謝緒凌淡淡開口,“看來,是我們上次,殺得還不夠干凈。”
“京城里那些被奪了田產,削了爵位的世家舊臣,還有皇室里那些不甘心權力旁落的所謂宗親。他們不敢直接對抗我們,便想出了這么一個‘師出有名’的法子?!?/p>
扶持一個五歲的小皇帝,再推出一個女人做擋箭牌。
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重新回到權力的中心。
“真是一群打不死的小強?!蹦角錆〉难壑校W過一絲厭煩。
“他們的算盤,打得不錯。”謝緒凌靠在椅背上,聲音平淡,“太后垂簾,皇帝年幼。國師監國,名不正言不順。他們這是想用祖宗法制,來壓我們?!?/p>
他看向慕卿?。骸澳氵@趟巡視,怕是去不成了。”
慕卿潯抿著嘴,沒有說話。
她知道謝緒凌說得對。
太后一黨既然敢跳出來,就絕不會只是宣布一下垂簾聽政這么簡單。
接下來,必然是想方設法地收攏權力,跟國師府,跟內閣,打擂臺。
她若是此刻離京,京城但凡出一點亂子,都會動搖新政的根基。
“我去?!敝x緒凌突然開口。
慕卿潯和靜姝都愣住了。
“你去?”慕卿潯立刻反對,“你的身體……”
“無妨?!敝x緒凌擺了擺手,“我這副樣子,正好。他們不是覺得我油盡燈枯,快不行了嗎?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一個快死的國師,是怎么陪他們玩的?!?/p>
他笑了笑,那笑容,卻讓靜姝覺得后背有些發涼。
“阿潯,你去巡視你的天下,去看看你親手種下的花,開得怎么樣了?!?/p>
“京城這座小廟,就交給我吧。”
謝緒凌看著慕卿潯,一字一句地說道:“也該讓某些人知道,這天下,到底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