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皓被他吼得一愣。
他看著郭嘉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后怕,心中那點“我還不是為了我們以后老板”的憋屈,瞬間煙消云散。
是了,他做錯了。
他只想著計劃萬無一失,卻忘了身邊這個會為他擔驚受怕的人。
使用【遺計】推演呂布的行蹤,本就讓他精神耗損極大,方才又受了驚嚇,此刻郭嘉的怒火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得他渾身都提不起力氣。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奉孝兄長,”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脫的虛弱,“我錯了。”
郭嘉還想說什么,卻看到荀皓的臉色比平日里更加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那句到了嘴邊的“你再有下次試試”,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怒火褪去,只剩下滿心的后怕與心疼。
就在郭嘉心緒復雜之際,荀皓動了。
他順著郭嘉抓著他的力道,往前一傾,將頭埋在了郭嘉的腰腹間,伸出雙臂,環住了他。
“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少年的身子還在微微發顫,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一只做錯事后,主動湊上來求饒的小貓。
郭嘉的身體僵住了。
腰間傳來的,是荀皓清瘦的觸感和微涼的體溫。
他滿腔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兜頭而下的雪水,澆得一干二凈,只剩下繚繞的白汽。
“我害怕。”荀皓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委屈,在他腰間蹭了蹭。
郭嘉嘆了口氣,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落在了荀皓的頭上,輕輕揉了揉。
“你啊……”
他還能說什么?
這小東西,總是能精準地找到他的軟肋,然后毫不猶豫地戳下去。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管家恭敬的聲音。
“郭公子,荀公子,相國府傳來消息,董相國聽信了流言,怒斥袁紹包藏禍心,并派人捉拿于他。”
屋內的兩人,動作皆是一頓。
郭嘉低頭,看向還埋在自已懷里的人。
荀皓也緩緩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澄明。
計策成功了!
郭嘉卻沒有半分喜悅。他扶著荀皓的肩膀,將人從自已懷里拉開,借著昏黃的燭火,仔細打量他的臉。
“過來,讓我看看。”
荀皓順從地被他拉到榻邊坐下。
郭嘉的目光從他蒼白的臉,一路往下,當他看到荀皓藏在袖口下的手腕處,有一片刺目的擦傷時,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那是從碎裂的車廂里摔出時,被木刺劃破的。
“疼嗎?”郭嘉的聲音有些沙啞。
荀皓搖了搖頭。
郭嘉沒再問,轉身從自已的行囊里翻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又找來干凈的布巾。
他蹲下身,執起荀皓的手腕,清涼的藥膏被他的指腹抹開,小心地涂在傷口上。他的動作很專注,垂下的眼簾遮住了桃花眼里所有的情緒。
屋子里很靜。
荀皓看著蹲在自已身前的男人。
這個平日里總是沒個正形,言語輕佻的家伙,此刻卻認真的讓他心悸。
“奉孝兄,”荀皓輕聲開口,“王允那邊……”
“別說話。”郭嘉頭也不抬地打斷他,“先處理你的傷。”
他用布巾將傷口仔細包好,打了個結,這才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荀皓臉上。
“王允那老狐貍,現在怕是正得意。”郭嘉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幾分調侃,但眼底的沉色未散,“我們給他遞了把刀,他不僅捅了董卓,還順手捅了袁家一刀,一箭雙雕,他當然高興。”
荀皓的腦子轉得很快:“他與太傅袁隗不合?”
“何止不合。”郭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同為士人領袖,一山不容二虎。袁隗憑借‘四世三公’的家世,穩坐泰山之位。王允雖出身太原王氏,終究差了一截。他想在朝中獨攬清流之名,就必須壓過袁家的風頭。”
郭嘉的分析一針見血。
“所以,我們嫁禍袁紹,正中他的下懷。他配合得如此賣力,既是為國除賊,也是為了打壓政敵。”
荀皓明白了。
這位司徒大人,忠于漢室是真,可那份排斥異已,想要獨攬大權的野心,也是真。
就在此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一名荀家安插在外的探子,扮作王府的家丁,在門外低聲稟報。
“公子,相國府下令,封鎖四門,全城戒嚴!袁隗、袁紹的府邸,已被西涼軍團團圍住!”
郭嘉與荀皓對視一眼。
董卓的反應,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還要激烈。
整個洛陽城,瞬間戒嚴。
接下來的兩天,王允府上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
荀皓與郭嘉被“保護”在跨院之中,足不出戶。
外界的消息,如雪片般,源源不斷地送入這間小小的屋子。
董卓在相國府中大發雷霆,摔碎了無數器物,聲稱要將袁氏滿門抄斬。
袁紹在府中閉門不出,其門生故吏試圖奔走,卻被西涼軍攔在門外,求告無門。
洛陽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直到第三日的黃昏。
最新的消息傳來,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太傅袁隗,在董卓的“邀請”下,入了相國府。
一個時辰后,他從相國府出來,面色如常。
緊接著,董卓下令,解除對袁府的包圍。
再然后,一道以新帝劉協名義下發的詔書,傳遍了洛陽。
詔書里,盛贊董卓“忠君體國,一心為公”,稱其率兵入京,是為“清君側,安社稷”,而撰寫詔書之人就是袁隗。
袁氏這是服軟了。
而作為交換,被困在府中的袁紹,得到了一張離開洛陽的通行令牌。
當夜,袁紹便帶著家眷親隨,在西涼軍的“護送”下,快馬加鞭,逃離了洛陽,直奔冀州。
“呵。”
聽完探子的回報,郭嘉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四世三公’的袁氏,就這么跪了?”他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槐樹,“為了保住袁本初,袁隗連臉都不要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荀皓平靜地接口,“袁紹是袁家下一代最有潛力的子弟,只要他活著,袁家就有希望。與整個家族的未來相比,一時的名聲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