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飛的手抬起來，把孟子涵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順勢將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這一下，兩人之間便隔出了一道清晰的，無法輕易跨越的距離。
他垂眼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了方才的憐惜，只剩下一種陌生的疏離。
“小涵，”他淡淡地道，“今天是我家里人聚餐。”
“我大伯一家人剛從京城回來，你一個外人，跟著一起吃飯不方便。”
“外人”這兩個字，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扎進了孟子涵的胸口，在她心上一下下用力刺著。
孟子涵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痛得連呼吸都忘了。
不對！
這一切都不對！
上一世的顧亦飛不是這樣的。
他明明最吃她這一套！
每次只要她一哭，這么含淚看著他，他就會手足無措，什么都肯答應。
他怎么可能會這樣干脆地拒絕自己？
他怎么能用這樣平淡的語氣，說出這么傷人的話？
他怎么會用“外人”兩個字，把他們兩人的關系撇得一干二凈？
孟子涵的腦袋里嗡嗡作響，讓她一時間無法思考。
但現在的她，到底不是之前那個只會哭鬧的蠢貨。
混亂僅僅持續了短短瞬間，孟子涵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眼里的驚愕迅速退去，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傷卻又極力隱忍的脆弱。
她抬起手，用手背在臉上胡亂地蹭了兩下，動作顯得有些慌張，又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失態。
“對不起，亦飛哥，”她的聲音沙啞，顫抖著道，“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沒有考慮到你家里的情況。”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算計。
“我就是……我就是太長時間沒見你，太想你了，所以一下子就糊涂了。”
”我……我這就走。“
她這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在拼命為對方著想，懂事得讓人心頭發緊。
說完，她緩緩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濕漉漉的，直直望向顧亦飛。
眼神里是滿滿的眷戀，還有被拒絕后的難過與不解。
她看了顧亦飛足足兩三秒，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心里。
然后，她一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孟子涵最后這個眼神，像一把長了倒勾的小鉤子，狠狠勾住了顧亦飛的心。
他胸口猛地一抽，疼得厲害。
父母難看的臉色瞬間被他拋到了腦后。
他想都沒想就邁開腿追了過去，幾步追上孟子涵。
“小涵，等等。明天，”他拉住她，急急地說，“明天下午，你在我家樓下等我。”
孟子涵點了點頭，用很輕的聲音應了句“好”。
“亦飛哥你快回去吧，別讓叔叔阿姨等久了，我不該打擾你們。”
她說完這句話，掙開顧亦飛的手，邊抹眼淚，邊飛快地跑了。
顧亦飛癡癡望著孟子涵嬌小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的拐角，這才轉身走回家人身邊。
顧亦飛的媽媽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直線，但礙于大哥大嫂還在場，只能把火氣硬生生壓下去。
她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替兒子打圓場。
“那是小飛以前的同學，家里最近遇上點難事，估計是想找小飛幫個忙。”
顧遠山和霍云嵐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心里明鏡似的，知道事情絕不是這么簡單。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點點頭，十分默契地沒有拆穿這個蹩腳的解釋。
霍云嵐輕輕拍了拍顧亦飛媽媽僵硬的胳膊，溫聲道：“小飛這孩子，長得一表人才，讀書又上進，是個靠得住的好青年。”
“同學有困難，第一個想到找他，說明他在大家心里人緣好，信得過。”
話鋒輕輕一轉，她的目光落在了顧亦飛身上，帶著幾分長輩的提點：“不過啊，小飛，幫忙也要看自己的能力。”
“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有些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好辦。”
旁邊的顧遠山也點了點頭，附和著妻子的話：“小飛已經是大學生了，有自己的判斷力，什么事能幫，什么事不能沾，他心里肯定有數。”
聽到大嫂和大哥這樣既給面子又在理地夸贊兒子，顧亦飛媽媽緊繃的臉色總算松動了些。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就是心太軟，責任心又強過了頭。”
顧廠長跟著開了口：“我們會好好跟他說說的。”
從頭到尾，顧亦飛都像個木頭人一樣，低著腦袋，悶聲走在前面。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像在數地面有幾道裂縫，一聲不吭。
回到顧家，那種尷尬的氣氛還揮之不去，氣氛很是沉悶。
坐了一會兒，顧景然適時地打破了這片沉默。
他笑著提議：“時間差不多了，要不我們先去吃飯？”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顧亦飛媽媽的響應。
她連忙對顧遠山夫妻說：“大哥大嫂，你們難得回來，要不今天就住我們那兒吧。”
顧景然搖了搖頭，客氣地拒絕了：“嬸嬸，不用那么麻煩，我爸媽住我那就行。”
“我的車就停在宿舍區里，我們把行李直接提到車上，直接開車去吃飯更方便。”
霍云嵐也笑著擺擺手：“是啊，不用麻煩了，住小然那兒挺好。”
見他們堅持，顧父顧母也就不再強求。
顧廠長便道：“那行，我們先走著去‘味香居’點菜，你們把東西放車上，開車過來。”
于是六個人下了樓，暫時分開了。
顧景然的父母看著弟弟弟媳帶著失魂落魄的顧亦飛走遠，拐過了前面的花壇，臉上的客套笑容立刻就收了起來。
霍云嵐走到顧景然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小然，剛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個哭哭啼啼的姑娘是誰家的？”
顧景然其實不太愿意在父母還沒正式接觸葉林晨之前，就讓他們對葉家的親戚產生不好的印象。
可事情已經鬧到了家門口，他也無法再遮掩。
只能邊往停車場走，邊把之前從葉林晨那里聽來的，關于孟子涵和顧亦飛的過往，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話說到一半，顧遠山和霍云嵐對視一眼，心里已經有了個大概的輪廓。
等顧景然一五一十地講完，霍云嵐的眉頭緊緊蹙起，立刻就抓住了關鍵：“你是說，今天跑出來的這個姑娘，就是你提過的那位小葉的表妹？”